殿中欢腾如沸,满目朱紫攒动,群臣互相道贺之声未歇,便听得那赤羽卫的喘息犹在殿梁间回荡,陆萱却只觉手心一片湿冷。
那军报上墨迹淋漓,她看清了“伊斯法罕”“伯克自刎”几字,眼前便倏地泛起一阵白雾,仿佛远方的烽烟直接灌进了胸臆。
指尖微微发颤,那纸页边缘便簌簌抖动起来。
她掐了自己虎口一下,试图压住那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酸涨潮意,可那潮水并不听她使唤,反倒一路漫过喉咙,直冲眼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觉得小腹深处猛地一抽,像有一只手攥住了五脏六腑,狠狠往下一拽。
那一瞬,满殿的喧嚣自远去,只余下自己心跳如擂鼓,“咚咚咚”地敲着耳膜。
陆萱扶着御案边沿,嘴唇翕动了几下,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三两……杨群……”
虎贲卫大将军陈三两与监门卫大将军杨群原正立于殿门处,闻声同时回首,见皇后面色如纸,额上已沁出细密的冷汗,两人对视一眼,心头俱是一凛,拨开人群疾步上前,拱手齐声应道:“臣在!”
“杨群,”陆萱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急,胸腔起伏间,腹中又是一阵绞痛。
她稳住声线,一字字道,“封锁宫门,内外不许通传。”
她又转脸望向陈三两,冷静吩咐,“三两,带人……围了坤宁殿。”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张先第一个张口,手指颤颤地指着殿门方向:“皇后,无诏调兵,这……”
“我羊水破了。”陆萱打断他,声音冷如冰刀。
殿中顿时静了一瞬,随即像炸了锅一般,左相叶九龄最先醒过神来,一个箭步窜到御阶下,扬着双臂朝殿门外喊:“来人!快扶皇后回坤宁殿!杨群,你聋了么?封宫门!陈三两,护驾!
韩约!韩约你死哪儿去了?
守住大庆殿,任何人不得出入!”
右相郑骋臣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礼部员外郎,朝殿外吼道:“都愣着做什么!传太医!去请……淑仪娘娘!”
说完,转头便见陆萱已被白玉蟾搀下御阶,那身石青常服的裙摆拖在地上,走得极慢,面色苍白如纸,显然是忍着痛楚。
陈三两已招了殿外一队虎贲卫鱼贯而入,铁甲铿锵,肃然列作两道人墙,把满殿朱紫隔在两侧。
众臣眼睁睁瞧着皇后被簇拥着出了殿门,走到门框处时忽然顿了一顿,侧过头来,对身侧的白玉蟾低声说了句什么,白玉蟾连连点头,随即搀着她消失在秋阳耀眼的殿门外。
坤宁殿内,药香沉沉。
尤宝宝一身藕荷色窄袖短襦,外罩一件青灰比甲,袖口高高挽至肘上,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臂。
她一手搭在陆萱腕上,双目微阖,指尖按在寸关尺处细细地巡了一回,又探手在陆萱腹上轻轻按了按,才睁开眼,神色松了下来,笑道:“放心,胎位正得很,脉象也稳。你平日养得好,这一胎虽有凶险,却不妨事。”
陆萱仰在榻上,额头汗湿了几缕碎发,贴在颊边。
她攥着尤宝宝的手,眸光闪烁:“那……那两个孩儿……”
尤宝宝反手握住她,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道:“好着呢。左边这个活泼些,在里头蹬了我一脚,右边那个安静的,只管缩着不动,倒像是个沉得住气的。”
陆萱听到这里,眼角终于滚下一滴泪来,那泪顺着太阳穴淌进鬓发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闭了闭眼,胸膛起伏了几下,哑声开口:“宝宝……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尤宝宝没答话,只拿帕子替她拭了拭额角。
“让你对外只说我怀了一个,”陆萱的声音轻飘飘,“你知道为什么吗?”
尤宝宝点头:“知道。”
“那些人……那些读书读成了精的老狐狸,”陆萱嘴角牵了牵,露出一丝坚强的弧度,“他们盼什么?盼陛下回不来,盼我这肚子里的是个丫头,盼上天再给他们一个机会,好把那个小的扶上去。
这些年陛下擢了那么多军功的将佐,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恨得牙痒。那些红颜知己,哪个背后没有家世?
我若说怀了两个男胎,他们还不疯了似的往这坤宁殿里塞人手?你医术再好,也架不住日夜防贼。”
她歇了一口气,攥紧了尤宝宝的手:“我只好让所有人都以为只有一个。让那些争来争去的人觉得,不过一个嫡子罢了,历朝历代太子能顺顺当当登基的有几个?
他们还有得等,还有得盼。可今日……”
她侧过头,望着窗外的日影,冷笑一声,“今日传回捷报,伊斯法罕破了,陛下快回来了……老天待我陆萱,终究不薄。”
尤宝宝鼻子一酸,别开脸去,佯怒道:“你少说这些丧气话,留着力气生娃娃吧。”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朝外头望了一眼,见陈三两亲率虎贲卫将四周围得铁桶一般,这才放心转回来,压低声道:“外面都是陈三两的人,郑秋那事儿,再不会有了!”
陆萱闭着眼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眸子里已是一片清明沉静:“宝宝,开始吧!”
尤宝宝点头转身,朝殿门方向扬声道:“都进来吧。”
门扇吱呀推开,四五个稳婆鱼贯而入,皆是宫中积年的老手,身后跟着七八个宫女,脚步轻盈如猫,另有四个穿了宫女衣裳的女卫不动声色地散在殿角,手拢在袖中,各自按住了短刃。
殿门重新合上,砰的一声轻响,将内外隔作两个天地。
殿外廊下,叶九龄、潘仲询、郑骋臣、丁凛四人一字排开,负手立在檐角,谁也没有坐。
秋日的风从殿脊上掠过来,带着一丝潮润的土腥气,像是要大雨前兆。
叶九龄绕着廊柱走了一圈,盯着殿门,眼神闪烁不定。
郑骋臣被他晃得眼晕,皱眉道:“你坐下成不成?”
“坐不住。”叶九龄头也不回。
潘仲询望向殿门,心下一叹:他比旁人更清楚,这坤宁殿里降生了嫡子,华夏才算是真有了国本。
陛下子嗣虽多,却尽皆非嫡子,唯有皇后这一胎,才是名正言顺的天家血脉。
那些文官私下里打什么算盘,他不是不知,只是懒得戳破。
今日捷报与嫡子齐至,便如两把铡刀同时落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自会碎得干干净净。
丁凛站在最末,攥着腰间的御赐玉带,盯着殿门上方“坤宁殿”匾额,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随即是一阵急促的喘息。
四人同时瞳孔一缩。
紧接着,陆萱的喊声便隔着门扇传了出来,虽然竭力压着,却仍能听出那撕裂般的痛楚。
时间一刻一刻地捱过去,那喊声起先还时有间断,到后来便渐渐弱下去,听得四人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酉时将至,日头已斜到宫墙之外,廊下的影子拖得老长。
叶九龄终于忍不住了,转头对潘仲询道:“要不要……请太医?”
潘仲询摇了摇头:“淑仪娘娘在里面,她就是最好的太医。”
话音刚落,廊道那头忽然传来一声通传,拖得又长又亮:“太上皇、太后到——!”
四人齐齐转身,便见杨文和一身玄色常服,步履匆匆地走在前面,谢南紧随其后,虽竭力端着仪态,脚步却比往日快了不止一倍。
杨文和走到近前,目光在四人脸上扫了一圈,不等他们行礼便摆手问:“怎么样了?”
郑骋臣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太上皇,辰时进的产房,如今约莫酉时了。”
谢南听了这话,攥紧了手中的帕子,喃喃道:“正常,正常……我当年生行章的时候也折腾了大半日,不会有事的……”
她话音未落,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嘹亮至极的啼哭,像是撕破了积压了一整日的沉闷天穹,清凌凌地直冲云霄。
那哭声又响又脆,听得廊下众人齐齐一振。
紧接着稳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又惊又喜:“生了!生了!是男孩儿!七斤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