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整个人陷入混沌,无知无觉,仿佛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什么都没有,连梦本身也算不上。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左右,也没有过去未来。
他像一粒沙子沉在海底,又像一片羽毛飘在虚空。灵魂仿佛被锁在躯壳里,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他试着动一动手指,手指没动。试着喊一声,嘴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甚至试着想一想自己是谁,可念头刚起来便消散无踪。
就这么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
一股大力从脚底传来,整个人猛地下坠,身体开始剧烈疼痛。
这痛从骨头缝里往外钻,从皮肉里往外翻,从内脏里往外涌。痛得他差点晕厥过去,可偏偏晕不过去,意识反倒越来越清明。
紧接着便是呼吸困难,胸口像压了一块大石,肺里像灌了铅,气吸不进来,也吐不出去。
他拼命想喘一口气,可喉咙里堵得严严实实,什么也进不来。
杨炯恢复知觉,猛地弓起身子,一阵干呕,大口大口地吐着海水。他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五脏六腑都在翻搅。
又吐了好几口,海水终于排干净。
他大口大口地吸气,空气灌进肺里,劫后余生,无比痛快。
杨炯眼前渐渐清明,入眼便是一头深蓝色头发。
芙蕾雅跪在他身边,浑身湿透,蓝色长发披散下来,发梢还在滴水。她手臂上横七竖八都是伤痕,一道道红印子,有的地方皮都蹭破了,血珠子凝成细线,明显是拖拽留下的划痕。
她蓝眼眸亮得惊人,见杨炯苏醒,一下子凑近,惊呼:“你醒啦?有没有受伤?”
杨炯定定看了她两息,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声音沙哑:“你……你把我救上来的?”
芙蕾雅扬起头,笑道:“是的!维京人可是海神的儿女!我厉害吧!”
杨炯轻笑一声,伸手去够她胳膊,她往后一缩,可动作慢了半拍,被他一把捏住手腕。
翻开她手臂,看了看那些划痕,杨炯眉头皱起来:“你受伤了?”
“哎!你什么时候这般懂礼貌了?”芙蕾雅把手抽回来,甩了甩胳膊,一脸无所谓,“以前你可不这样。这点小伤算什么,维京人哪个身上没几道口子!”
杨炯苦笑一声,刚要说声“谢谢”,旁边突然响起剧烈的咳嗽声。
两人同时转头。
碎石滩上,众女横七竖八,皆是被冲上了岸。
杨炯和芙蕾雅对视一眼,立刻起身,各自奔去最近的人。
杨炯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伊莎贝拉身边,一把将她从水里捞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膝盖上,头朝下,用力拍她后背。
拍了几下,伊莎贝拉猛地一阵干呕,水从嘴里涌出来,又呕了两口,身子一软,缓缓睁开眼。
入眼便是杨炯那张脸,那张她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喜悦和幸福瞬间充满全身,她一把抱住杨炯,呜呜地哭了起来:“我……我吓死了!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杨炯轻轻拍她后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没事了!没事了!这不是都好好的吗!”
话音刚落,远处芙蕾雅大喊:“杨炯!卢克雷齐娅好像出事了!”
杨炯一惊,赶忙拉着伊莎贝拉冲了过去。
卢克雷齐娅俯卧在乱石间,嘴唇发紫,全身颤抖,牙关咬得咯咯响。
杨炯蹲下来,将她翻过来,探了探鼻息,又掰开她嘴看了看,里面堵满了海藻和泥沙。
他二话不说,伸手进去,把那些东西全部扯出来,又用手指在她嘴里扫了一圈,确保气管畅通。
卢克雷齐娅立刻开始向外吐口水,一口接一口,可人却没醒。
杨炯把她抱起来,让她趴在自己弓起的膝盖上,头朝下,猛击小腹。
一下,两下,三下……
水慢慢从她嘴里涌出来,又吐了两口,直到吐不出来。
可卢克雷齐娅的呼吸却渐渐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几乎要停止,这明显是休克的前兆。
杨炯不敢耽搁,立刻把她平放在碎石上,双手交叠按在她胸口,用力按了下去,按了十几下,他俯下身,捏住她鼻子,掰开嘴,深吸一口气,嘴对嘴吹了进去。
爱丽丝、伊丽莎白和蒲徽岚赶过来,见到这一幕,面面相觑,皆是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不知道杨炯这是在干什么。
“你……你这是……”蒲徽岚终是忍不住开口,“卢克雷齐娅她这是溺水了,你这样对她……”
“我这是在救她!”杨炯头也不抬,按完胸腔,毫不犹豫地又开始吹气。
众女对视一眼,也看出些门道,见杨炯动作颇有规律,且明显是在吹气,而不是亲吻。虽然她们从来没见过这种急救方式,但是却都紧张地看着卢克雷齐娅,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杨炯按一阵,吹两口气,再按一阵,再吹两口气,额头上汗珠子直往下淌,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铁紧。
不知过了多久,卢克雷齐娅突然弓起身子,剧烈呕吐,吐出一口海水,又咳了几声,缓缓睁开了双眼。
杨炯见此,瘫软在地,整个人脱了力,双手撑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卢克雷齐娅脑袋昏昏沉沉,朦胧中她能感受到杨炯在亲自己,以及那些按压的动作。她面色通红,胸口燥热,盯着杨炯,不说话,金色眼眸里满是复杂。
以前她非常讨厌杨炯,觉得这人轻浮、油滑、不正经,可方才那种感觉,唇上的触感、胸口的压力、还有他的喘息声,全都刻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爱丽丝立刻上前,给卢克雷齐娅检查,摸了摸她额头,又探了探她颈侧,回头道:“她这是发烧了,得尽快找一些草药,不然可能会出大事。”
杨炯挣扎着起身,两条腿还在打颤。
他扫了一眼众女,伊莎贝拉、爱丽丝、卢克雷齐娅、蒲徽岚、芙蕾雅,唯独少了澹台灵官和阿卡莎。
杨炯一颗心沉入了谷底,他抬起头,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光铺开,四周渐渐明亮。
到处都是碎石滩,以及陡峭的悬崖峭壁,不见人烟,只有峭壁上一些野花,迎风摆动。
杨炯转过头,知道自己绝对不能流露出哪怕一点悲观情绪,他迅速平复心情,看向蒲徽岚:“现在太阳从东方升起,你能根据这个方位判断出咱们大致的位置吗?”
蒲徽岚迅速回忆起来脑中的海图,思索一阵,分析道:“现在没有参照物,我只能大致判断,咱们应该距离最近的就是西西里岛,也有可能是更远的突尼斯附近,仅仅一个方向,不能确定。”
杨炯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样也有些为难她,当即便立刻做出决断,道:“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官官和阿卡莎,最好是能遇到当地居民,确定咱们的位置,才好做打算!”
蒲徽岚听了这话,看着杨炯,嘴唇动了几下,终是没有说出当初选择的那条路线,本就是船只稀少,属于偏僻航线,如今流落荒岛,很可能是荒无人烟之地。
可看到杨炯那自信和坚定的眼神,蒲徽岚终于是止住了话,没能说出口。
杨炯转头,看向卢克雷齐娅问:“能走吗?”
“能!”卢克雷齐娅站起身,眼前一黑,差点要摔倒。
杨炯赶忙上前扶住她,随即不由分说地背起她,朝爱丽丝吩咐:“找些布条打湿,覆在她额头降温,咱们走!”
爱丽丝重重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方手帕,就着海水搓洗一下,随即便盖在了卢克雷齐娅额头上。
杨炯迈步,带着众女,开始沿着海岸线搜寻官官和阿卡莎的身影。
走了不知多久,四周景致单一,除了碎石海滩就是悬崖峭壁,不见一个人影。
这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芙蕾雅性子直接,终于忍不住,开口提议:“要不咱们分开去找,这样会快些!”
“不行!”杨炯立刻否认,闷着头走上坡地,边走边道,“咱们初来此地,不知道这里有没有居民,更不知道那些海盗有没有一同冲来,若是分开,一旦出现意外,我们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