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击持续了一整夜。
罗马城的市民头一回听见炮响时,还有人推开窗户探头探脑往外张望。到了后半夜,便没人再探头了。
炮弹落得没个准头,一会儿砸在城墙上,一会儿落进城里,一会儿又掉进台伯河里,激得水柱子蹿起两丈高。东城墙根的住户拖家带口往城西跑,包袱皮裹着细软,麻袋里塞着干粮,老人拄着拐棍,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一路走一路回头。
天还没亮,圣彼得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拖家带口来的,有裹着被子来的,有扛着面包筐来的,面包铺老板把整炉面包都搬来了,筐子往地上一搁,吆喝着“边等边吃,别饿着肚子等上帝显灵”。
广场周边几条街巷挤得水泄不通,后头来的人挤不进去,索性爬上房顶,骑在屋檐边,两条腿耷拉在外头,四处张望。
圣彼得大教堂前的台阶上坐满了老太太,手里攥着念珠,嘴唇翕动着念经,念着念着听见远处轰隆一声闷响,眼珠子往东边转一转,又阖上继续念。
炮声不断,隔上一阵子就轰一炮,有时远有时近。每响一声,人群里就有人扭头朝城东望一眼,随即又转回来。
没人尖叫,也没人乱跑。他们跑了一夜,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实在是跑不动了。
再说往哪跑呢?城门早用铁水浇死了,出不去。大伙儿凑在一处,反倒觉着比窝在家里踏实些。
面包铺胖老板把筐子往地上一墩,拿火钳敲了敲筐沿,小声嘀咕:“我说什么来着?之前华夏使臣来送《公开信》,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说教廷要是护着凯撒和亚当斯,日后莫谓言之不预。
我当时就说,这事儿不能硬顶,人家把山中老人的人头都送来了,那是先礼后兵。教廷倒好,收了信,连个回话都没有!”
旁边卖腌橄榄的老头蹲在台阶上,接过话头:“怎么没回话?派了奥朗德去伊斯法罕嘛,光带了一张嘴,人头一个没带。人家杨炯要的是凯撒和亚当斯的人头,你派个使臣去喝茶,管什么用?”
一个胖妇人怀里搂着个吃奶的孩子,闻言直点头:“可不是!那阵子我从教堂出来,听枢机主教念通谕,说什么‘东方蛮族不足为惧’,我当时心里就嘀咕,不足为惧你把圣骑士派到哪儿去了?”
铁匠铺学徒把围裙往地上一铺,盘腿坐上去,拿拳头捶了捶膝盖:“我跟你们说,佛罗伦萨那边也在打仗!按理说那不勒斯该派兵去救吧?应该路过罗马,怎么到现在一个人影都没见着?”
卖腌橄榄老头撇撇嘴:“那不勒斯?我儿子在港口扛活,他说那不勒斯的海军半个月前就封港了,船全窝在港里不出来,说是防着华夏舰队登陆。自个儿都顾不过来,还救佛罗伦萨?”
胖老板搓了搓手,往人群中间凑了凑:“南边要是指望不上,那华夏人从圣马力诺一路打过来,教廷连个像样的水师都没有,人家一靠岸就登陆,你说这仗怎么打?要我说,西面那条路还能走,往比萨方向,出了城再想办法……”
“往西?”旁边一个瘸腿老兵拄着拐棍抬起头,“我当年跟着阿尔殿下围阿西西,退兵的时候走的西线,路上让人打了个伏击,三千人剩了八百。你们这些拖家带口的,走西线?走不出二十里就得让人截回来。”
他这话一撂,周围静了一瞬,脸上都更黑了几分。
“看看教皇怎么说吧。”面包铺老板叹了口气,把火钳往腰里一别,“没准他能得着上帝的启示呢。当年匈奴人打过来,教皇利奥单枪匹马出城,跟阿提拉说了几句话,阿提拉就退兵了。没准这回也……”
“那是匈奴人给面子!”瘸腿老兵拿拐棍顿了顿地,“华夏人从东方一路屠到中亚,杀人如麻,灭国无数,这是给面子的主儿?”
这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再没人接茬。
天边泛了青,东边炮声又响了一阵,这回近了,炮弹从头顶飞过去,带起一阵哨音。
人群里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抬眼望了望天,又低下头继续啃面包。
一个卖蜂蜜油球的汉子挤过来,托盘上油球颠掉了几颗,他弯腰捡起来,拿袖子蹭了蹭灰,塞进嘴里嚼了,吆喝道:“蜂蜜油球!最后一份!吃完这份,咱们等教皇开口!”
旁边一个修女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生意?”
“不做生意吃什么?炮弹又不长眼,万一落脑门上,我总不能饿着肚子去见上帝吧。”那汉子把最后的蜂蜜油球往修女怀里一塞,“别这么瞪我,送你了送你了,给孩子们吃!”
正说着,圣彼得大教堂二楼的祝福窗吱呀一声推开。
三面教廷旗帜从窗口垂下来,红底金十字,被风一兜,猎猎作响。窗台边上又探出两个教士,把一面更大的旗子展开,拿钩子固定在窗框上沿。
广场上几千人齐刷刷闭了嘴,扭着脑袋朝二楼看。
祝福窗里头先是探出一顶三重冠冕。那冠冕金灿灿的,上中下三层,顶上镶一颗鸽蛋大的红宝石,烛火一照,红光四射。
接着是教皇罗德里戈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他穿着全套祭袍。里头是白麻布长袍,外头罩一件金线绣花的短披肩,领口拿珍珠锁了边。胸前挂一条十字架,十字架上嵌着七颗蓝宝石,熠熠生辉。
广场上静得能听见旗角拍窗框的啪啪声,和远处的炮火声响。
罗德里戈把权杖往窗台上一顿,咚的一声,传遍广场。
“我最虔诚的子民、罗马的儿女们!”
教皇一开口,嗓音洪亮,跟唱诗班领唱似的,中气十足。
广场上有几个老太太当场眼泪就下来了,膝盖一软,顺着台阶跪下去,嘴里念叨着:“圣父说话了!圣父说话了!”。
“你们睁眼看看!”罗德里戈把权杖往东一指,“凶恶的外敌已兵临圣城之下!这群背信弃义之徒,背弃圣道、蔑视教廷、忤逆上帝的权柄,携凶器、拥火器,妄图践踏神之都城,玷污圣彼得的基业!他们为何而来?”
教皇把权杖收回胸前,拿左手拍了拍胸口,“不为公理,不为正义!只为贪慕罗马的财富,觊觎圣城的繁华,妄图颠覆千年圣统,以凡人之刃亵渎天主的圣地!”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视全场:“往日你们邻里纷争、私斗不休,你们的刀剑只相向同胞,你们的财富只用于私欲,这皆是罪孽!而今,是你们赎罪的唯一时机!”
教皇声音陡然拔高,权杖往窗台上一磕,义正言辞:“今日圣城蒙难,教廷临危,便是天主予你们洗涤罪业、积攒功德的天赐时刻!”
广场前排几个年轻人眼睛亮了起来。
一个屠户的儿子把袖子一撸,露出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铁匠学徒:“听见没?赎罪!”
“听见了!我又不聋!”铁匠学徒撇撇嘴,眼神却紧紧盯着教皇,踮起脚,仔细聆听圣训。
“我在此以教皇之名、以天主之名谕令全城!”罗德里戈把权杖往上一举,银头在晨光里闪出一片白光,晃得前排人抬手遮眼。
“凡罗马子民,不分贵贱、不分老少!有勇力者,执戈登城、随守军共御外辱,护我圣城山河!有家财者,捐粮捐银、资助军备,供养守城将士!有手艺、有气力者,修补城垣、搬运矢石、接济军伍!”
他喘了口气,声音又沉下来,目光如炬:“我郑重许诺,凡今日为圣城一战者,所有过往罪孽尽数赦免!凡捐财护国、浴血守土者,死后灵魂必得升入天国,永享极乐!凡弃城怯弱、袖手旁观、私通外敌之人,必被逐出圣教,永世堕入黑暗,不得救赎!”
这话一出,广场上嗡的一声炸了锅。
屠户儿子一把攥住铁匠学徒的手腕:“我昨晚上偷了隔壁一只鸡!这算罪孽不?”
“算!但你上去打一仗就赦了!”
“那我把我父亲藏的私房钱也捐了!”
旁边一个绸缎商拿手帕擦着汗,扭头跟伙计嘀咕:“我去年卖了一批料子给威尼斯人,报关税时报少了三成,这要是捐钱能抹了账……”
“捐!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