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后来,村里一年比一年好。
  新修的路到了山外,春天运山货的货车排成一列,秋天收购商直接把车开到田埂边。
  希望小学扩建成了九年制学校,图书馆里有明亮的落地窗,操场上铺了塑胶跑道。
  陆启明兑现了所有承诺。
  他没有把我困在“陆太太”这个身份里,而是支持我继续做乡村教育和扶贫项目。
  我带着村里的年轻人搞电商、办合作社,帮留守老人申请补贴,也帮考出去的孩子争取助学金。
  而我和陆启明,其实没结婚。
  那张曾经发给裴钰的婚礼请帖,只是一场戏。
  我知道这很幼稚,可那时的我,确实想让他也尝一尝,眼睁睁看着珍视的东西离开的滋味。
  我发动身边人陪我上演了一场幼稚的报复。
  我只是没想到,他会失控,会试图强迫我,差点让我们彼此都万劫不复。
  那晚之后,裴钰没回家,没有回公司。
  就连爷爷去世,他都没露面。
  那天,我带着囡囡和崽崽去送他。
  临终前,他攥着我的手,一直望着门外。
  他大概是在等裴钰。
  可直到监护仪拉成一条直线,直到葬礼结束,直到墓碑前的白菊枯萎,裴钰都没有出现。
  很多人说,他大概是失去了继承权,受不了打击,躲到某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了。
  我没有再问过。
  裴钰这个名字,慢慢成了我人生里一道结痂的旧伤。
  十六年后,囡囡和崽崽都上了高中。
  他们继承了我的倔,也继承了裴钰那张过分惹眼的脸。
  囡囡爱画画,崽崽喜欢摆弄电脑。
  两个孩子每次放假回来,村里的老人都要围着他们夸好半天。
  那年清明,天气很好。
  陆启明带着我们去后山踏青。
  青川这些年开发得不错,后山修了步道,可还有一段老林子没动过。
  崽崽嫌步道没意思,带着囡囡钻进旁边的小路,我和陆启明跟在后面,远远听见孩子们笑闹。
  忽然,囡囡尖叫了一声。
  “妈妈!”
  我心里一紧,快步跑过去。
  山坳深处,几棵老松树倒在泥土里。前些日子暴雨冲垮了一小片山坡,露出一截发白的骨头。
  孩子们脸色煞白,站在原地不敢动。
  我也僵住了。
  那是一具几乎被泥土掩埋的骸骨,衣物早已腐烂得辨不出样子。
  腕骨上,缠着一根褪色发黑的红绳。
  红绳中央,挂着两枚已经氧化的银质小环。
  同心绳。
  我记得。
  那是我答应裴钰追求后的第三天,我去寺庙祈福,顺手买了两根。
  裴钰嫌它廉价,却还是当着我的面戴上。
  他说:“顾月晚,这么俗的东西,也就你会信。”
  可后来出席多重要场合,他也没摘下这根廉价的红绳。
  风从山谷里吹过,松针簌簌作响。
  我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囡囡小心翼翼牵住我的手:“妈妈,他是谁?”
  我望着那根同心绳,眼前忽然闪过很多画面。
  裴钰陪我大半夜骑旋转木马的样子。
  他在雨里逼我低头的样子。
  他站在雪地里等囡囡退烧的样子。
  他最后一次失控抓住我手腕时,眼底那种绝望又偏执的光。
  原来,他没有隐姓埋名。
  那晚之后,他再也没走出生我养我的这片山林。
  “是一个...”我顿了顿,声音很轻,“一个曾经认识的人。”
  后来,警方确认了身份。
  裴钰死于十六年前的失温和失血。
  他摔进荒沟后,腿伤恶化,又遇上浓雾和降温,没有等到任何人。
  裴家的人来过一次。
  他的助理在遗骨前哭得站不稳,说裴钰这些年留下的资产,早在失踪前就全部转进了两个孩子的信托。
  陆启明站在我身侧,什么都没说,只是替我挡住了山风。
  我把他葬在了青川后山,一处能看见新学校、也能看见那条水泥路的地方。
  无论真情假意,他也曾为这里出过一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