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半年后。
  北平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院子里的玉兰树开满了花,白的、粉的,一簇一簇地挂在枝头,像是谁把云彩挂在了树上。
  我站在玉兰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花。
  贺临川从身后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姐姐,外面凉。”
  “不凉。” 我说,但还是把外套拢了拢。
  他站在我身边,也仰头看着玉兰花。
  “姐姐,你还记得吗?八年前,你跟我说,玉兰开了,春天就来了。”
  “记得。” “现在玉兰又开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姐姐,春天来了。”
  我看着他。
  半年过去了,他的伤早就好了,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疤。
  他从不让我看那道疤,说怕我难过。
  但我每次看到他把左手抬起来的时候微微皱眉,就知道那道疤还在隐隐作痛。
  “贺临川。
  你的肩膀,还疼吗?” “不疼了。” 他说,然后顿了一下,
  “好吧,有点疼。但看到你就不疼了。”
  我笑了笑:“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只对你说好听的。”
  他伸出手,轻轻地握住我的手。
  “姐姐,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在里面跳。
  我沉默了几秒。
  “贺临川,你这是求婚?”
  “是。”
  “你就这么求婚?连花都没有?”
  他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了看满树的玉兰。
  “姐姐,这满树的花,都是我给你准备的。”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得摘一朵给我。”
  他立刻转身,踮起脚,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开得最好的玉兰花。
  然后他单膝跪下,把花递到我面前。
  “姐姐,嫁给我。”
  我看着他跪在玉兰树下的样子,忽然想起了八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地上,不过不是在求婚,而是在哭。
  他被人贩子打断腿,扔在雪地里。我把他背回戏班,给他接骨。
  他疼得咬烂了嘴唇也不吭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我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摇头。
  我问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又摇头。
  我说:“那你以后就跟我吧。我给你取个名字,叫阿舟。”
  他点了点头,然后叫了第一声 “姐姐”。
  八年过去了。那个雪地里的少年,长成了翻云覆雨的贺少帅。
  但他跪在我面前的样子,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虔诚,认真,小心翼翼。
  我接过那朵玉兰花。
  “贺临川。”
  “我答应你了。”
  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整个世界都亮了。
  他站起来,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你答应我了!”
  “放我下来!”
  “不放!”
  他抱着我在玉兰树下转了一圈,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我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我靠在他怀里,闹够了,才安静下来。
  “姐姐,” 他忽然放轻了声音,“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去了你就知道了。”
  他牵着我的手,走了很远,穿过半座北平城。
  城西,老戏台。
  我愣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那是我当年唱戏的地方。
  八年前它塌过一场大火,梁柱烧成了炭,戏台烂得只剩一个架子。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站不回这台子上了。
  可它现在好好地立在那里。新刷的漆,新换的台板,连台口那两盏灯都是新的。
  戏台正中挂着一块匾,是我师父当年题的 “玉” 字,被人重新描了金,在夜里亮堂堂的。
  “你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 他说,“姐姐,你的嗓子好起来那天,我就开始找人重修了。”
  我喉咙一堵,半天没说出话来。
  嗓子,是三个月前好的。
  那日我咳出一口淤血,堵了八年的那口气,像是一下子散了。
  我试着开嗓,只唱了半句,声音又亮又脆,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那时贺临川正巧在书房,听见动静跑过来,站在门口,眼睛一点点红了。
  他问我:“姐姐,你还会唱吗?”
  我说:“会。只是好久没唱了。”
  他说:“那我给姐姐重建一座戏台。”
  我原以为他只是哄我高兴。
  原来他真的,把整个戏台给我重修了一遍。
  我慢慢走上台,指尖抚过那把蒙尘的琵琶。
  贺临川让人在台下摆了一张太师椅,自己坐得端端正正,像是来看一场盛大的堂会。
  我起调。
  玉兰谣。
  “玉兰花开早,春色入城郊。 谁家少年客,踏雪过石桥。 姐姐种玉兰,年年盼春到。 一朝花开满,谁人与我老……”
  八年没唱了,嗓子却像从来不曾坏过一样,又亮,又稳,还带着一点当年的甜。
  我唱到第二段,脸上忽然有点凉。伸手一摸,原来是哭了。
  贺临川坐在台下,一句话也没说。等我唱完最后一句,他站起来,走上台,用指腹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姐姐唱得真好听,和八年前一样好听。”
  我低下头,想笑,眼泪却更凶了。
  八年前,我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戏子,站在这台子上,唱给满堂的观众听。
  那时候我哪里想得到,有一天,会有一个少年,为了听我唱一支曲子,把整座戏台都给我重修一遍。
  我抬头看着他:“每年春天玉兰开的时候,陪我唱一遍玉兰谣。”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每年都唱。”
  我靠在他怀里,笑了。
  八年前,我在雪地里背回了一个小乞丐。
  八年后,他成了我的丈夫,也成了我的戏台。
  命运兜兜转转,最终还是把我们绑在了一起。
  这一次,我不会再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