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瑛此次南下,该办的事都已办完。
盐枭那边已经交给了被贾瑛召回来的扬州营参将孙邦去清缴,没了盐商和郑伯鸿的阻碍,就算不能完全杜绝,相信也会有很大改善。
接下来只剩下一件事。
去甄家。
甄家这趟,是非去不可的。
因为,那三成流向太上皇的盐利,被他贾瑛一刀斩断了。
于情于理,他都该去给个说法。
贾瑛备了些礼,便带着铁牛、吕方启程前往金陵。
金陵码头上,比扬州还热闹三分。贾瑛到的时候,甄家的人,已经在码头候着了。
当先的仍是甄珩,身边还跟着几个甄家的子侄。
贾瑛刚踏上跳板,甄珩便迎了上来,满面笑容:“贤弟,一路辛苦!自从得了你要来的消息,老太太便盼着了。”
贾瑛拱手还礼:“甄兄客气了。这点路程,谈不上辛苦。劳烦甄兄相迎了。”
两人寒喧几句,贾瑛坐上甄家备好的马车,一路往甄府而去。
金陵甄家,比荣国府还要气派三分。
占地之广,屋宇之多,让在京城见惯了世面的铁牛都忍不住东张西望。
“俺的娘,这宅子比荣国府还大。”
吕方扯了他一把:“有点出息。”
甄珩在一旁笑道:“不妨事。贤弟是贵客,下面的人若有怠慢之处,尽管吩咐。”
贾瑛点点头,跟着甄珩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绕过影壁,又走过两道穿堂,才来到正院。
院子里站着几个婆子丫鬟,见他们进来,连忙打起帘子。
“贾大人,请。”
贾瑛抬脚进去。
堂上正中,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身着酱色绣福纹的褂子,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的佛珠。面容慈和,眼神却清明得很。
正是甄家老太君。
贾瑛上前几步:“晚辈贾瑛,拜见老太君。”
甄老太君连忙让人扶起:“快起来快起来!你是荣国府的哥儿,算起来也是咱们家的亲戚,哪用得着这么见外。”
甄老太君上下打量着贾瑛,眼中带着几分欣赏:“早听人说,荣国府出了个了不得的后生,年纪轻轻就封了子爵,还当了五城兵马司的都指挥使。今日一见,果然是一表人才。”
“老太君过誉了。晚辈不过是运气好,蒙陛下抬爱罢了。”
甄老太君笑着摆摆手:“运气?这世上哪有什么运气。能在那样的位置上站稳脚跟,靠的都是真本事。”
说着,她叹了口气:“你这次在扬州做的事,我们甄家也听说了。七家总商,说抄就抄了。那周德旺,当年也是我们甄家的座上客。可惜啊,贪心不足,落得这般下场。”
甄老太君这话说得轻巧,贾瑛却听得明白,这是在点他呢。
周德旺当年是甄家的座上客,如今被他贾瑛抄了家。甄家嘴上说着“贪心不足”,心里怎么想的,可就难说了。
贾瑛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只道:“老太君说的是。这世上的人,若能知足常乐,也就少了许多烦恼。”
甄老太君闻言,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话通透。”她点了点头,“年纪轻轻就有这份见识,难得。”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打起,几个人先后走了进来。
当先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正是在扬州码头上迎过他的甄家家主甄应嘉。
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人,生得面如满月,唇若涂脂。竟是与那贾宝玉有八分相似,不用想,此人定然是那甄宝玉了。
甄应嘉快步上前,满面笑容:“贤侄,不想这么快又在金陵重逢了。”
贾瑛起身见礼:“甄世伯。”
甄应嘉连连摆手,笑道:“如今到了家里,就自在些。”
接着甄应嘉便指着身后那年轻人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甄宝玉。”
甄宝玉上前一步,拱手道:“见过瑛三哥。”
“宝兄弟客气。
“6
甄应嘉看了看堂上,问道:“老太太,老二还没来?”
甄老太君道:“已经派人去叫了,估摸就快到了。”
话音未落,帘子再次打起,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走了进来。这人比甄应嘉年轻些,身形微胖,面带和气,一看就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哎呀,贾贤侄来了!”来人一进门就满脸堆笑,“失礼失礼,方才在前面料理些琐事,来迟了。”
甄老太君道:“这是你二房的大人,甄应贤。”
“甄世叔。”
甄应贤连连摆手:“不敢当不敢当,贾大人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能来我们甄家,那是给我们天大的面子。”
甄老太君嗔道:“老二,别尽说这些客套话。都是亲戚,坐下说话。”
众人这才落座。
丫鬟们鱼贯而入,奉上茶点。
甄老太君又问了些贾瑛荣国府的事,贾瑛一一作答。
甄应嘉坐在一旁,时不时插上几句,话里话外透着亲近。
甄应贤更是热络,一口一个“贤侄”,仿佛贾瑛是他亲侄子一般。
贾瑛面上应对着,心里却有些疑惑。
他来之前,原以为甄家就算不给他脸色看,也少不了要有些暗流涌动。毕竟他这一刀,实实在在砍在了甄家和太上皇的财路上。
可如今看甄家这态度,竟是比寻常亲戚还要热络几分。
这不对劲。
贾瑛端起茶盏,借着喝茶的功夫,飞快地扫了一眼堂上众人的神色。
甄老太君面带慈笑,捻着佛珠,看不出深浅。
甄应嘉笑容温厚,眼神和善。
甄应贤同样是满脸堆笑,可那笑容底下,似乎藏着点什么。
贾瑛心里隐约有了猜测。
甄家这态度,自然不是因为和他贾瑛有多深的交情。
能让甄家对他如此和善的,只有一个人。
太上皇。
贾瑛心里有了底,见对方没有提及的想法,他也不会主动说起。
贾瑛在甄府盘桓了两日。
这两日里,甄应嘉、甄应贤兄弟轮番作陪,今日游瞻园,明日逛秦淮,又在府中摆酒唱戏,招待得无微不至。
甄宝玉也时常陪着,这人生得与贾宝玉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性子却大不相同。贾宝玉是“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这位甄宝玉却是温文守礼,进退有度,俨然一副大家子弟的做派。
贾瑛看在眼里,倒觉得有几分意思。
一样的皮囊,里头装的东西,却是天差地别。
这日晚间,甄应嘉在正院设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甄应嘉挥了挥手,伺候的丫鬟仆妇们鱼贯退下,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贾瑛心知,正题来了。
甄应嘉看着贾瑛,笑道:“贤侄这次在扬州,可是好大的手笔。”
“世伯说笑了。晚辈奉旨办差,不过是尽职而已。”
甄应嘉摇摇头:“尽职?这世上能尽职的官员,可没几个。贤侄能在短短数月之内,将扬州盐政整治成这般模样,不止陛下满意,便是————”
甄应贤接过话头,笑道:“便是京里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也不得不服。”
贾瑛笑了笑,没接话。
甄应嘉叹了口气:“说起来,那些总商也是我们甄家的常客。逢年过节必来拜望老太太。可惜啊,落得这般下场。”
贾瑛听在耳中:“晚辈也是按律行事。盐政乃国之大计,容不得半点马虎。陛下交代的差事,晚辈实在不敢不尽心。”
甄应嘉点点头,似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贤侄说得是。盐政之事,确实马虎不得。”
他说着,端起酒杯,冲贾瑛示意了一下。
贾瑛也端起酒杯,两人对饮了一杯。
甄应贤在一旁笑道:“大哥这话说得太绕了。贤侄是聪明人,有些话,不妨直说。”
他看着贾瑛,脸上的笑容敛去几分:“贤侄,你这次在扬州,可是把好些人的财路都断了。”
贾瑛迎上甄应贤的目光:“世叔说的是。不过,那些财路,本就不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