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香菱捧来两个青瓷小罐,又取了茶具,就在荣庆堂侧间的小茶房里烹煮起来。
这时,薛姨妈又开口了:“说起来,瑛哥儿今年也十七了吧?”
贾瑛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开春便十八了。”
“真是年轻有为。”薛姨妈叹道,“我家那孽障若是有你一半懂事,我也就省心了。”
贾母何等精明,早已看出薛姨妈的用意:“蟠儿是性子直率,慢慢教便是。
瑛哥儿倒是稳重,只是这婚事————”
贾母顿了顿,看了眼贾瑛:“他父亲是个不管事的,这事我倒是一直惦记着。”
薛姨妈听得眼睛一亮:“可不是嘛!这样好的孩子,合该早早定下一门好亲事,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照料着,老太太也能放心。”
黛玉手中的帕子紧了紧,面上却依然淡淡的,只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惜春年纪尚小,还不甚明白这话中深意。探春却听懂了,她看看贾瑛,又看看低头不语的宝钗,再瞧瞧面色平静的黛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贾瑛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却带着疏离:“多谢老太太和姨妈记挂。只是如今我刚卸了职,正是该静心思过的时候,谈这些怕是早了。”
“不早不早。”薛姨妈笑道,“这议亲啊,总要提前相看着。好姑娘家都是早早被定下的,晚了可就寻不着合适的了。”
她说着,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宝钗:“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图什么高门显贵,只求个门当户对、人品端正。女孩儿家呢,要端庄贤淑,懂得持家,将来能相夫教子,便是最好的了。”
这话几乎明示了。宝钗不动声色地看了眼黛玉,见她面色疏冷,眼底深处含着一丝愧疚,起身道:“茶该好了,我去看看。”便匆匆进了茶房。
湘云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看看薛姨妈,又看看贾瑛,嘴巴张了张,被探春一个眼神制止了。
贾母沉吟片刻,道:“你说的是正理。瑛哥儿的婚事,我自会上心。”她看了眼贾瑛,见他神色平静,便知他不愿在此刻深谈,于是转开话题,“今儿腊八,不说这些了。鸳鸯,把姨太太送的粥盛来,大家都尝尝。”
一时间,丫鬟们忙碌起来,端粥的端粥,屋内的气氛看似恢复了先前的热闹,却总有些微妙。
宝钗从茶房出来时,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宝钗亲自将烹好的茶端给贾母和薛姨妈,又给每位姑娘奉上,轮到贾瑛时,垂眸轻声道:“瑛三哥请用茶。”
“谢宝妹妹。”
茶香袅袅,黛玉轻尝了一口,只觉入口的茶汤带着清雅的兰花香,确实是好茶。可她此刻尝在口中,却品出了几分涩意。
薛姨妈方才那番话,在场的谁听不出弦外之音?端庄贤淑,持家有道,不正是明明白白地说给贾瑛听的么?
黛玉抬眼看向贾瑛,见他神色平静地品茶,并未多说什么,心中那股涩意便更浓了些。
她虽住在贾府,却不是无依无靠的孤女。父亲林如海还在扬州任上,她林黛玉,也是堂堂巡盐御史家的嫡女,诗书传家,门第清白。
可这些,在薛姨妈那般直白的“推销”面前,竟让她生出了一丝难言的憋闷。
湘云这时总算后知后觉地品出味儿来,她凑到探春耳边,压低声音:“薛姨妈这是————”
探春瞪她一眼,摇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贾母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叹一声。薛家的心思她自然明白,可瑛哥儿的婚事,哪里是这般轻易能定的?且不说瑛哥儿自己怎么想,单是林丫头那边————
贾母看向黛玉,见她正垂眸拨弄着茶盏。这丫头心思敏感,怕是已经多心了。
“这茶确实不错。”贾母笑着打破沉默。
宝钗温婉一笑:“老太太过奖了。”
薛姨妈见话题又绕回茶上,心中略急,正要再开口,却听贾瑛忽然道:“说到茶叶,前儿林妹妹给我送了些她父亲从扬州捎来的新茶,泡开后茶叶直立,香气清幽,很是别致。”
黛玉闻言抬眸,正对上贾瑛温和的目光。贾瑛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偏偏在这个时候提起林如海捎来的茶。
宝钗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林伯父身在江南,能得的好茶自然多些。”
薛姨妈脸上笑容也有些挂不住,勉强道:“是啊,林大人身在江南,什么好东西见不到。”
黛玉心中那点涩意忽然散去不少,唇角微扬,轻声道:“父亲知道我素日爱茶,便常寻些新奇品种捎来。瑛哥哥若喜欢,我那儿还有,再给你送些去。”
“那便先谢过林妹妹了。”贾瑛笑道。
这番对话下来,屋内气氛又微妙地变了变。薛姨妈再不敢轻易开口提婚事,只讪讪地喝了几口茶,便寻了个由头起身告辞。
宝钗跟着母亲起身,向贾母和众人行礼告退时,目光不经意掠过黛玉,见她正低头与探春说着什么,哪里还有方才那片刻的疏冷?
走出荣庆堂,薛姨妈脸上笑容彻底敛去。
宝钗默默跟在母亲身后,直到出了月亮门,薛姨妈才低声道:“你方才也看到了,那林丫头————”
“母亲。”宝钗轻声打断,“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薛姨妈看了眼四周,这才闭口不言,心中却暗暗发急。她本想着趁贾瑛卸职在家的这个机会,让宝钗多与贾瑛接触,若能成事,薛家便有了依靠。可今日看来,贾瑛对林丫头分明是更上心的。
宝钗扶着母亲往梨香院走,心中也是思绪万千。她何尝看不出母亲的心思?
可婚姻大事,哪里是她能做主的?更何况贾瑛与黛玉之间的情谊,她这些日子早已看得分明。
那日贾瑛送锦缎,其他姑娘都是一样品质的料子,单单送黛玉的是月华锦,若不是心里珍重,怎会特意区分?
回到梨香院,薛姨妈屏退下人,拉着宝钗在炕上坐下:“我的儿,今日你也看到了。”
“母亲不必说了。”宝钗平静道,“婚姻大事,自有长辈做主。瑛三哥若无意,强求也是无益。”
“你这是什么话!”薛姨妈急道,“贾瑛如今虽卸了职,可圣眷未衰,将来必定是要起复的。若能成了这门亲事,咱们薛家便有了依靠,你哥哥也有人管束了!”
宝钗垂眸不语。她何尝不知母亲说的在理?可感情的事,哪里是权衡利弊就能决定的?
“母亲,今日之事,您也看到了。”宝钗缓缓道,“瑛三哥特意提起林伯父送来的茶,便是在委婉回绝。咱们再往前凑,反倒失了体面。”
“那便这样算了?”薛姨妈不甘心。
宝钗轻轻摇头:“顺其自然吧。若真有缘分,不必强求。若无缘分,强求也求不来。”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涌起一丝淡淡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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