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重掀
方知节尽管心里清楚这里面有猫腻,却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颔首。
“此案本宪官收下了。”方知节将状子放在案上,“封氏,你所告之事,本宪会命人查证。若所告属实,朝廷自有法度。若所告不实,你也要承担诬告之罪。”
“民妇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甘愿领罪。”
方知节问清封氏的住处,叮嘱她今日不要离京,随时等侯传唤。又吩咐都事将状子存盘立案。
待堂中只剩下他与林如海二人,方知节才缓缓开口:“林大人,此案你怎么看?”
“下官以为,封氏所告,十有八九属实。”
方知节沉默片刻:“林大人,明人不说暗话。此案若只是贾雨村忘恩负义,倒也好办。私德有亏,贬官便是。可状子里还牵出了薛蟠一案,一个已在卷宗里暴病身亡”的人,至今仍在京城活蹦乱跳。这才是真正烫手的山芋。”
林如海神色不变,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方大人所言极是。薛家虽是皇商,说到底不过商贾之家,算不得什么。可薛蟠的舅舅是九省统制王子腾,姨母是荣国府的王夫人。这案子一旦翻开,牵连便不会小。”
方知节目光微闪。
“林大人既然看得这般透彻,想必心中已有计较。此案你我不宜私下处置。贾雨村是外官,薛蟠案又涉及勋贵,按制当呈送御前。”
“方大人所言极是。”林如海放下茶盏,“下官愿与大人一同面圣。”
方知节等的就是这句话,这案子他可不想一个人担,有个人分担压力更好。
当日下午,方知节便递了请见的牌子,承泰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二人。
方知节将封氏的状子呈上,又将贾雨村与甄士隐的渊源、薛蟠案的前后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承泰帝将状子看完,面上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在“薛蟠”二字上停了停,手指在御案上轻叩了两下。
“此案干系不小。方卿,你派人去应天府,将薛蟠一案的事情查清楚。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臣遵旨。”
“至于贾雨村————”承泰帝顿了顿,“若是事情属实,届时朕自有处置。”
贾雨村的陛见之日很快到来。
贾雨村天不亮便起身,仔细沐浴更衣,将官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官帽戴得端端正正。
至宫门外,由内监引入。奉天殿偏殿内,贾雨村趋步入内,行三跪九叩大礼。
“臣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贾雨村这才站起身来,恭躬敬敬垂手肃立。
承泰帝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仪表堂堂,微微颔首:“听说你将应天府治理得不错?”
“全赖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尽了些绵薄之力。”贾雨村谦恭道。
承泰帝又问了几句应天府的政务。贾雨村对答如流,说起应天府的收成,疏浚秦淮河河道的进展,府学中几个出众的生员,全都条理分明,言之有物。
承泰帝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的同时,心中也有几分疑惑。面前这人怎么看,都象是一位能臣,不由有些怀疑那纸状子的真实性。
又想到此人是王子腾举荐的,觉得还是等事情查明再说,免得真的冤枉了一位好官。
“王子腾前些日子上折子,对你可是一番夸赞。如今看来,王子腾所言非虚。”接着承泰帝话锋一转,“你对兵部可有了解?”
贾雨村心头猛然一跳。
来了。
他强压住心中的激动,恭声道:“回陛下,兵部掌天下武备,事关社稷安危。臣虽不才,若蒙皇上不弃,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显得急切,又表明了态度。
承泰帝点了点头,但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有当场许诺。
“朕知道了。你且在京中多住几日,朕届时自有安排。”
贾雨村见承泰帝没有顺着话头往下说,心中虽微微有些失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好在目前看来,皇帝对自己的印象还不错,左右不过是再等几日罢了。
他心里清楚,那等要职,即便是皇帝也不好一人决断,同内阁议一议也是正常的。再次跪拜谢恩,躬身退出偏殿。
回到住处,王征已在花厅等侯。见他回来,立刻迎上前去:“贾大人,陛见如何?”
贾雨村拱了拱手,谦逊道:“陛下问了些应天府的政务,又问了兵部的事,倒也算顺利。”
“那就好,那就好。”王征抚掌而笑,“家父之前便说过,贾大人才干过人,陛下定然赏识。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贾雨村连忙谦辞几句,心中却愈发得意。只要不出意外,兵部尚书之位,十有八九便是囊中之物。
“这几日京中有些应酬,正好带大人走动走动,多认识些人。”
贾雨村自是求之不得。
此后数日,王征果然带他四处赴宴。今日这个侍郎府上,明日那个御史家中,觥筹交错间,贾雨村结识了不少京官。
他本就善于钻营,又顶着王子腾举荐的名头,一时倒也颇受欢迎。每逢有人问起陛见之事,他便含糊其辞,只说“陛下问了些政务”,其馀便不再多言。
这种欲说还休的态度,反倒让人觉得他深得圣心。
不过数日,京中便有小道消息流传,说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即将出任兵部尚书。
这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贾雨村自己听了都有些恍惚。
就在贾雨村春风得意之际,都察院的一封密奏,已经悄悄递进了御书房。
方知节办事向来利落。得了承泰帝的旨意后,他立刻派出得力人手,连夜赶赴应天府o
调查的方向很明确:一是薛蟠打死冯渊一案的前后经过,二是贾雨村审理此案时的卷宗记录。
派去的人不过五日便传回了消息。
消息很简短,却将事情经过记得清清楚楚。
应天府卷宗记载:薛蟠与冯渊因争买婢女发生争执,薛蟠纵奴行凶,冯渊伤重不治。
贾雨村到任后审理此案,判薛蟠“暴病身亡”,冯家得烧埋银子五百两,案子了结。
而那个“暴病身亡”的薛蟠,此刻正在京城的薛家宅子里活蹦乱跳。
方知节将调查结果整理成奏折,再次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承泰帝看完奏折,沉默良久。最后冷笑一声。
“好一个暴病身亡。好一个贾雨村。”
方知节站立一旁,不敢接话。
承泰帝将奏折重重掷于案上。
他想起贾雨村陛见时的表现。条理分明,言之有物,怎么看都是一位能臣。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能臣”,在应天府知府的任上,做出了这等徇私杆法之事。
更让他恼怒的是,贾雨村是王子腾举荐的。王子腾刚刚升任九省统制不过几年,便举荐了一个这样的人。若非是那妇人一纸状子,真让贾雨村做了兵部尚书,兵部岂非成了藏污纳垢之所?
“方卿。”
“臣在。”
“此案继续查。不止是贾雨村,还有那个薛蟠。朕倒要看看,这个暴病身亡的人,是走了谁的关系。”
方知节心中一凛:“臣遵旨。”
方知节退出御书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他知道,承泰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
京中的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刀子已经递出去了,贾瑛便也不急,静静等着事情发酵,深居简出起来。
这日午后,吕方来报。
“大人,贾雨村这几日四处赴宴,结交了不少京官。”
“他倒是过得滋润。那些人现在与他越是亲近,后面事发时怕是踩他踩得越狠。”
“还有一件事。”吕方低声道,“都察院的人已经回京,方御史入宫了。”
贾瑛微微颔首。以承泰帝的性格,绝不会容忍一个徇私枉法的官员坐上兵部尚书之位。
贾雨村的命运,其实已经注定了。
“封氏那边,多派两个人照应。以防万一。
“是。”
吕方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