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往自建房走去。
一楼是门面,卷帘门半开着,里面摆了两张折叠桌,几个大爷大妈正围在一起打牌。
桌上的瓜子壳和茶杯乱糟糟地堆着,一个花白头发的阿伯刚摸了一张好牌,嗓门大得隔了一条巷子都能听到。
林策在一楼门口停了一步,将神念往楼上探去,三楼,靠右手边那间房,一股熟悉的气息正从门缝里渗出来,气息里夹杂着浓重的酒味。
他直接伸手推开了楼道的大门,门锁在神识的牵引下无声地弹开,动作自然得像是那扇门本来就没锁。
黄毛在远处看到这一幕,好奇地跑过来也推了一下门,使了全身力气也没能推动分毫,纳闷地挠了挠头,又看了看林策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嘀咕了一句“邪门了”。
林策沿着狭窄的水泥楼梯上了三楼,在靠右手边的房门前停下。
他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铁皮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了半晌,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锁咔嗒一声弹开,门缝里露出赵伟半张浮肿的脸。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背心,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色的胡茬,眼眶里布满了血丝。
身上那股酒气浓得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出过门了。
他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门口站着的人是谁,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谁啊”,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像是想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策?你,你怎么来了?”
赵伟下意识地将门拉开了一些,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角,声音里带着宿醉未醒的沙哑和被撞破狼狈之后的一丝窘迫。
林策脸上挂着一个轻松的笑,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赵伟此刻的狼狈,语气随意而热络:“赵哥,这是不欢迎我吗?”
赵伟听到这话连忙摆手,酒意都醒了几分:“哪有的事!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通道,手忙脚乱地用脚把门口几双散落的拖鞋往旁边踢了踢,给林策腾出一条路来。
这是一套两房两厅的出租屋,比林策之前在城中村住的那个单间好上不少,至少客厅里有张像样的布艺沙发,墙角立着一台半新不旧的双开门冰箱,电视机是房东留下来的老款液晶,茶几上散落着几个空啤酒罐和两桶没来得及扔的泡面。
但看得出来已经好几天没人收拾过了,沙发上堆着换下来的衣服,窗帘紧紧拉着,将外面正午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种沉闷而浑浊的光线里。
赵伟弯腰把茶几上的空酒罐拢到垃圾桶里,又从沙发角落里刨出两个勉强干净的靠垫,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林策一个。
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用这种手忙脚乱的忙碌来掩盖自己的状态。
“赵哥,”林策在沙发上坐下,接过靠垫随手放在一旁,语气从随意的寒暄转为关切的询问,“嫂子呢?我今天去你公司找你,同事说你请了好几天假。发生什么事了?”
赵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胳膊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着垂在两腿之间,沉默了好一阵。
厨房水龙头没有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清晰的滴答声。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压了太久的东西硬生生压下去了一样,抬起头扯出一个苦笑。
“你嫂子回娘家了。前几天因为孩子上学的事吵了一架,到现在还没缓过气来。让你看笑话了。”
林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是让他分析一套阵法的灵力流转规律,他能跟你聊上一整天,可这种家长里短的事,他一根筋都绕不过来。
他想说“会好起来的”,又觉得这几个字太轻飘了,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敷衍。
赵伟没有等他回应,自顾自地站起身来,像是怕冷场似的边收拾茶几边跟林策说话:“这不是什么大事,谁家还不吵个架。你先坐着,我收拾一下,晚上就在家里吃,我叫一桌菜上来,省得出去折腾了。”
他说着便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跟电话那头报了几道菜名,又叮嘱了一句“酒多拿几瓶”,动作麻利得和平时的他判若两人。林策看得出来,这种麻利不是恢复了精神,而是一种不想让自己闲下来的本能,闲下来就得面对那些堵在胸口的话,而不面对,就是现在最舒服的状态。
没过多久,饭菜很快便送到了,是村口那家家常菜馆的几样招牌菜。赵伟把茶几上的杂物全部扫到一旁,将饭菜一一摆好,再将啤酒开打,刺啦一声拉开拉环,泡沫从罐口溢出,将其中一罐递给林策。
菜式普通,无非是些蒜蓉生菜、椒盐排骨、剁椒鱼头之类的家常菜,但摆了一桌子倒也丰盛。两人就坐在客厅那张老旧的布艺沙发上。
一开始赵伟还在主动找话题,问林策最近在忙什么,新换的工作顺不顺利。
几杯酒下肚之后,那些被刻意压制的情绪就开始从酒精冲刷出的裂缝中漏了出来。
两人就这么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赵伟说得多,林策听得多。
从孩子四岁生日那天在视频里叫了声爸爸,到孙莉走的那天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回头。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像是在把这几天的沉默一口一口地吐出来。
林策没有劝酒,只是每次碰杯的时候都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净,好让赵伟知道有人在陪他喝。
喝到最后,赵伟将这几天压抑在心里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孩子今年四岁,下半年该上幼儿园了。
之前一直跟着爷爷奶奶在老家,孙莉想让儿子来厦市接受更好的教育,赵伟不是不同意,但他算了一笔账,他们在厦市没有房产,公立幼儿园排不上号,只能去私立。
普通的私立幼儿园还不如老家的公办,而稍微像样一点的私立学校,一学期学费两三万,一年下来就是五六万。
老家的房贷还没还清,厦市这边还要付房租,再加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一年至少十多万的开销。
孙莉觉得他太保守,孩子教育不能省。
赵伟觉得她太理想化,家里收入根本撑不住。
两人从教育理念吵到家庭开支,从家庭开支吵到赵伟的工资,孙莉红着眼眶冲他吼了一句“我怎么就嫁给了你这没用的男人”,然后摔门走了。
“其实她说得对。”
赵伟苦笑了一下,那笑声干涩而短促,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又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抬起手里那杯已经见了底的酒,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底残留的一圈白色泡沫出神,“是挺没本事的。在这个城市混了这么多年,连个幼儿园的学费都拿不出来。”
林策握着酒杯没有接话。
他想起了自己还没有穿越之前的那段日子,独自一个人躺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缺钱是一种什么滋味。
那是一种钝刀子割肉般的无力感,每一个选择都不是选择,只是在密闭的空间中找一个能多喘几口气的缝隙。
男人有时候真的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