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那轮阴阳图忽然加快了旋转的速度。
不再是原来那种缓慢的、如同亘古不变的钟摆般的转动,而是一种带着明确意志的、越来越快的旋转。
每一次旋转都有一道青灰光晕从阴阳交错的边缘洒落,那光晕落在残魂身上时,暗红怨气如同被沸水浇过的积雪般嗤嗤作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融。
“啊……!”
残魂猛地仰起头,那张半是扭曲半是碎裂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与疯狂和怨毒截然不同的情绪。
痛苦。
是纯粹的、深入魂魄每一寸的痛苦。
暗红怨气在青灰光晕的冲刷下如同被烧红的铁钎一层一层地剐去他赖以存在的躯壳,每一次剥离都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嚎。
那嘶嚎尖锐到了极致,像是有成千上万根烧红的铁针同时扎进了他的魂魄最深处,又像是在用钝刀一寸一寸地剐去他残躯上与血肉早已融为一体的皮肤。
“住手!给我住手!”
他的双臂疯狂甩动,十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虚空中拼命抓挠,试图抓住那些正在被光晕剥离的怨气。
可他的手指穿过那些正在消散的暗红雾气时什么也抓不住,怨气在青灰光晕中如同被阳光穿透的晨雾,从他的指缝间、从他的臂弯里、从他疯狂甩动的发梢上无可挽回地消散、分解、化为虚无。
存在了数千年的怨念本身。每一缕怨气被剥离,他的魂魄便像是被剜去了一块。
疼得他浑身痉挛,疼得他那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眼睛都在剧烈跳动,疼得他喉咙里发出的嘶吼已经不成语句。
只剩下一连串破碎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与咆哮。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停下……我命令你停下。”
他的嘶吼声在空间里来回激荡,震得灵田中的灵植们纷纷收拢枝叶,震得刚从昏迷中醒来的胡青柠下意识地用尾巴捂住了耳朵。
可那轮阴阳图根本不为所动,青灰光晕依旧不紧不慢地洒落,每一道光都像是一把精准的刀,将他周身翻涌的暗红怨气一片一片地剐下来。
随着外层的怨气被一层一层地剥离,残魂的本体逐渐显露出来。
那是一团极淡的半透明灰白光影,隐约还能看出几分苏九玄少年时的轮廓,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那头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起的长发。
那轮廓在残留的怨气包裹中不断扭曲变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在做最后徒劳的挣扎。
但林策看得很清楚,青灰光晕剥离的终究只是残魂体外散逸的怨气,真正的怨气源头早已和这缕残魂的本源融为一体。
现在看到的怨气不过是附着在表面的污垢,真正的怨气本质是在这缕残魂的核心深处。
是在数千年前那场大火中,是眼睁睁看着养父母和妹妹被烧成灰烬时,更是在他将自己锁在玄丹宗的丹房里没日没夜地炼丹只为不去想那张笑脸时,那股怨气便已经和他的魂魄长在了一起。
数千年过去,怨气早已不是外物,它就是这缕残魂本身。
青灰光晕可以剥离表面逸散的怨气,却无法触及本源深处那个早已和怨气融为一体的魂魄核心。
一道极细微的、不带任何情绪的传音在林策识海中响起。
那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虚弱,但在虚弱之中却带着一种林策从未在它身上感受过的郑重。
“林小子,这道残魂吸收了归元复生大阵数千年的积累。只靠阵图炼化已经不现实了,但放任这股力量不管,用不了多久它就能把你这片空间搅得天翻地覆。所以接下来我会动用本源之力,将这缕残魂封印,再慢慢抽并取转化成这片空间的养分。”
林策思索了一下,在识海中飞快地问道:“代价是什么?”
阴阳轮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道传音再次响起,语调依旧带着它惯有的懒洋洋,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它此刻能调动的全部力气:“上次帮你筑基,我睡了几个月。这次的封印转化,大概需要十年,也可能是几十年。不过这笔买卖不亏,他攒了数千年的力量,超过化神级别的积累,转化后足够让这片空间彻底活过来。连带着时间规则都有可能扭转回来。”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极其古怪的、介于调侃和欣慰之间的调调:“认识你这么久,你小子总是给我找麻烦。希望下次见面,你可以争气点,不要什么小事都来找我。”
林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和阴阳轮之间的相处亦师亦友,每一次都是在最危急的时刻给予他帮助。
但这一次和以往不一样。
十年的沉睡,也可能是几十年。
对于修士来说,几十年也许不算太长,但这一路走来林策已经习惯了阴阳轮的存在。
“时序前辈。”他在识海中叫了一声,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沙哑几分。
阴阳轮没有回话,只是在他识海中发出了一声极低极轻的嘿嘿笑声。
那笑声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着调侃,也带着一丝欣慰。
头顶的阴阳图忽然停止了旋转。
整个空间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连灵田中的灵植都停止了摇摆。
然后阴阳图动了,不再是旋转,而是展开。
那个立体的、犬牙交错的黑白分界处,像是一扇被尘封了无数纪元的古老门扉正在缓缓开启。
门缝中透出的不再是青灰色的光晕,而是一种林策从未亲眼见过的、极其纯粹的混沌之色。
没有黑,没有白,没有任何可以被言语描述的色泽,只是光,最原始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