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到环球港的时候,四女还在三楼的文创区。
他隔着半个中庭就看见了顾青柠,她站在一家手作银饰店门口,手里捏着条细手链,被一个高个男人挡住了去路。
那男人穿着浅灰亚麻衬衫,头发很短,笑起来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整个人干净得挑不出毛病。
他说话时微微弯着腰,声音不高,姿态放得很低。
顾青柠把手链放回柜台,转身想走。
那男人不拦她,也不碰她,只快两步绕到她另一边,依旧笑着,像块甩不掉的湿泥。
顾雪柔站在几步外,脸上没太多表情,嘴角却已经绷起来了。
青栀歪着头,看得认真,似乎分不清这是在闹着玩还是真被缠上了。
墨曦月站在旁边,几度想开口,又不知道该怎么插进去。
林策走过去时,正好听见那男人说:“这家店是明珠最好的手作银饰牌子,你看上哪款,我买给你,就当交个朋友。”
顾青柠头也不回:“不用,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认识一下不就认识了?我叫沈行舟,从京城来,今天刚到。说实话,我以前不信一见钟情,今天信了。”
京城来的。
林策挑了挑眉。
这人和明珠市本地的富二代确实不一样,没那么浮,也没那么市侩,说话做事都带着股被压得极低的底气。
脚上是一双很干净的白运动鞋,手腕上是某家老牌子的做旧款手表,看着不便宜,但不显摆。
顾青柠对他的耐心显然是零。
她转过身又要走,沈行舟仍不恼,保持着一步距离,跟得很稳。
林策不想再看了,迈步过去。
顾青柠一眼看到他,那张写满不耐烦的脸登时亮了起来,三步并两步蹦过来,没等林策开口,一把搂住他的胳膊。
整个人往他身上一挂,又飞快地在他脸上啄了一下,然后扬着下巴,用胜利者的姿态瞪向沈行舟。
林策僵了半秒。
顾雪柔微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青栀眼睛眨了一下。
墨曦月把嘴捂住了。
沈行舟脸上的笑意终于维持不住,慢慢冷了下来。
他看着顾青柠抱着林策的动作,又看向林策,目光沉下去,但还维持着礼节:“这位是?”
“我是谁不重要。”
林策偏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胳膊上的顾青柠,“重要的是她不想理你,你听懂了没有?”
沈行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懂了。打扰了。”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撂狠话,也没多纠缠,只走到店门口时回头看了顾青柠一眼。
那一眼很深,不像是放弃。
等人走远,林策才低头看还黏在自己身上的顾青柠:“好玩吗?”
顾青柠哼了一声,松开他:“谁让那家伙像牛皮糖一样。借你挡一下而已。”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耳尖红了一小片,强装镇定地走回顾雪柔身边。
顾雪柔看她一眼,又看林策一眼,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青栀凑到林策旁边,认真补了一句:“你脸红了。”林策嘴角抽了抽:“没有。”
墨曦月适时岔开话题:“雪柔说想去博物馆,正好离得不远。”
林策应了声,没再提刚才的事。
几个人出了商场,叫了辆车,往明珠博物馆去。
博物馆里人很多。
林策原本只打算当个陪逛的,四女到哪儿他跟到哪儿,偶尔帮墨曦月解说两句。
顾青柠对什么都好奇,拉着青栀一个展柜一个展柜地看。
青栀看展十分认真,展签上的字都要逐字读一遍,碰上不懂的词就偏头问林策。
顾雪柔看得慢,有些展品前能站很久。
墨曦月走在林策身边,看到感兴趣的,也会小声说上几句。
走到先秦青铜器展区,林策起初没太在意。
他半倚在墙边,手里拿着瓶没开的矿泉水,视线跟着几个女生走。
顾雪柔停在一个独立展柜前,顾青柠和青栀已经先一步跑到了前面。
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感觉到一点很轻微的气息,从某个方向漏了出来。
很淡,像从很深处渗出来的一丝水汽,不等你回头就散了。
林策的目光在展柜之间扫过去,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很不起眼的青铜小鼎上。
那鼎不过一尺来高,四足,圆肚,通体锈得发黑,鼎内壁还结着一层土壳。旁边展签写着:“兽面纹四足鼎,战国晚期,出土于鄂省霞雾岭三座坟。”
他鬼使神差地将神识往鼎身深处探去。
发现了一道封印,那封印已经残缺得厉害,像是被时间磨掉了大半边角。
他的神念只是轻轻一触,那层封禁便无声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然后他看见了一幅画面。
灰蒙而渺远的山川,没有明显的天空。
远处有山,山上立着一座极阔大的城郭,城池全用青黑色的巨石垒成,气势古朴而肃杀。
城中最高的地方,是一座九层的高台,台上立着青铜大鼎,鼎身刻满符文。
林策看不清那些符文的细节,却能感觉到它们很古老,比他见过的许多阵法符文还要原始。
台上站满了人,看不太清容貌,每个人都朝向那尊鼎,像是在进行一场极盛大的祭祀。
为首之人身形修长,披发赤足,手按在一柄青铜剑上。
他忽然抬手,指向了天空。
就在那一瞬间,天裂了。
是真的裂开了。整片天幕像被撕裂的布帛,从中涌出漫天的黑气,像活的一样往城郭压下来。
于是城在燃烧,高台在崩塌,无数人在黑气中化作枯骨。
为首之人没有逃,他将剑插进地面,剑身迸出极刺目的白光,将黑气逼退了一瞬。
然后他用自己的血在鼎身上画下了最后一道纹路。
光灭了。
城也没了。
那尊鼎从高台上滚落,滚进山土深处,最终被人掩埋。
画面里没有更多的信息,只有这些零碎而破碎的片段,像是被风吹散了的旧梦。
林策的意识从中退出来时,整个人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矿泉水瓶都没被捏紧。
他收回目光,又看旁边几件同批出土的器物。
一只半碎的灰陶壶,一块边角残损的玉佩,还有一柄只剩铜胎的短剑。
短剑裂得不成样子,剑身上却有一道极细的痕,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不像被兵器劈的,倒像被什么力量从内部烧过。
旁边的展签写得很简单:“鄂省霞雾岭三座坟战国墓群出土器物。”
”林策把“霞雾岭”三个字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