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晚上十点,周鹤轩又来了。
  他打不开门,只能站在外面敲。
  “为什么换锁?”
  我隔着门回答。
  “防贼。”
  门外安静了几秒。
  “沈意,开门。”
  “然然睡了,有事就在外面说。”
  “我是她爸爸。”
  “你昨天才把她的书桌搬给别人。”
  这次,他半天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拿了十万过来。”
  我打开门,没有让他进来。
  他递来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然然生日。”
  “后天把房子转给我,这十万给你。以后每个月,我再给你五千。”
  “这是补偿,还是买我签字?”
  他停顿片刻。
  “都有。”
  我口袋里的手机正在录音。
  “周鹤轩,你再说清楚一点。”
  “为什么要补偿我?”
  他靠在楼道墙边。
  “四十二万的事,确实是我骗了你。”
  “但钱没乱花。
  晓梅生孩子、坐月子、租房,全都要钱。
  后来买东平码头那套房,首付缺三十万,我只能从你这里筹。”
  “你有房子,也能挣钱。”
  “我本来打算工程款到了就慢慢补,可这几年一直没赚到钱。”
  “何静兰清楚这赔偿款是假的吗?”
  “她只负责收钱、签收据。”
  “和解书呢?”
  “我找人照着以前的事故材料改的。”
  他说完,又催了一遍:
  “银行卡拿着。”
  我没有伸手。
  “女儿发烧那天,你清楚吗?”
  “妈没提。”
  “可你清楚我们缺钱。”
  “你清楚我凌晨出摊,清楚然然趴在早点车里写作业,也清楚每一笔钱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需要记住她哪天发烧。”
  “你只算准了,我们还能撑。”
  他低头看着银行卡。
  过了一阵,他把卡收回钱包。
  “后天签完,我带然然买新书包。”
  “她以前不是喜欢粉色吗?”
  “那是三年前。”
  “她现在不喜欢了。”
  他抬手敲了敲门框。
  “孩子的喜好会变。”
  “人也会。”
  我关上门。
  录音保存后,陈律师很快回复:
  “保留原文件,不要裁剪。明早我陪你去见何静兰。”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收到派出所短信。
  报案材料已经登记。
  第二天需要携带原始收据和录音,补充情况说明。
  我把二十八张收据重新装进蓝色文件夹。
  第一张是五年前七月。
  最后一张是今年除夕。
  5
  第二天九点,何静兰坐在东平码头路十七号楼下的咖啡店。
  她面前放着一张“赔偿结清证明”。
  伤者姓名写着赵建国。
  下面盖着一个模糊的红章。
  陈律师坐在隔壁桌,没有过来。
  我把蓝色收据夹放到桌上。
  “钱呢?”
  何静兰伸出手。
  “先让伤者过来。”
  “人在外地。”
  “哪家医院治的?”
  “市二院。”
  “哪个科室?”
  她端起杯子。
  “过去这么久,谁还记得?”
  我抽出最早那张收据。
  “这张上面写着,赵建国接受第二次骨科手术。”
  “字是你签的。”
  “那就是骨科。”
  “市二院四年前才开骨科住院部。”
  “这张收据却是五年前开的。”
  何静兰把杯子放回桌上,咖啡洒了一圈。
  “你想干什么?”
  “确认赵建国到底存不存在。”
  “材料都是周鹤轩给我的。”
  “我只是帮忙。”
  “为什么帮?”
  她不再遮掩。
  “晓梅是我亲妹妹。”
  “她一个人养孩子,我不帮谁帮?”
  “所以你清楚这些钱不是事故赔偿。”
  她没有出声。
  我把手机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我昨晚录下的内容。
  周鹤轩亲口承认,和解书是找人照旧材料改的。
  何静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
  “他把责任全推给我?”
  “钱又没留在我手里!”
  “每次我拿到钱,当天就存进晓梅的账户。首付三十万,也是她刷的卡!”
  她的声音引得旁边几桌客人转过头。
  “我一分钱都没拿!”
  我关闭录音。
  “刚才的话也录下来了。”
  何静兰伸手来抢手机。
  陈律师起身挡在中间。
  “何女士,沈女士已经报案。”
  “是否构成犯罪、资金流向哪里,警方会查。抢手机只会让事情更麻烦。”
  何静兰站在桌边,手臂一直发抖。
  咖啡店的门被推开。
  周鹤轩冲了进来。
  “沈意!”
  他抓住我的手腕。
  “你算计我?”
  我甩开他的手。
  “我只是不再配合你。”
  他的手机响了。
  派出所通知他下午到场说明情况。
  他挂断电话,压低声音:
  “你真报案了?”
  “是。”
  “我是然然的父亲!”
  “你骗走她医药费时,没记得自己是父亲。”
  “你搬她书桌时,也没记得。”
  “你替她办转学时,还是没记得。”
  他挡住我的路。
  “去派出所改口。”
  “就说这是家里的借款。”
  “柳树巷的房子我不要了,我也跟晓梅分开。四十二万写欠条,三年还清。”
  “你现在肯退,是因为警方找上门了。”
  “不是因为你在乎我和然然受过什么。”
  我拿起文件夹。
  “十点了。”
  “服务中心还等着我们。”
  房产服务中心里,白晓梅领着小宇等在窗口。
  她看见我,拿着协议迎过来。
  “姐姐,材料重新打印好了。”
  “房子先转给轩哥,等小宇入学,我们再——”
  我将离婚起诉材料放到桌上。
  “我今天不办过户。”
  “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
  “然然不转学。”
  “你们答应小宇的事,自己负责。”
  白晓梅的手垂了下去。
  小宇拽了拽她的衣服。
  “妈妈,我还能上那所学校吗?”
  她没出声。
  周鹤轩拿起那份材料。
  “非要闹到离婚?”
  “不是我把事情闹到这里。”
  我翻开最后一页。
  “签收吧。”
  6
  当天晚上,然然的班主任给我打来电话。
  “沈女士,周先生上午又来过学校。”
  “他想替孩子办理转学,但监护人意见不一致,孩子本人也明确拒绝,学校没有受理。”
  我赶到学校时,然然正坐在办公室里。
  她抱着书包,鼻子哭得通红。
  看见我进门,她马上跑过来。
  “妈妈,我不转学。”
  “好,不转。”
  她抱住我的腰。
  “爸爸说,新学校有宿舍,我不用每天回家。”
  “他还说,我走了,弟弟就有地方住。”
  班主任皱起眉。
  “周先生没有在我面前提后一句,但孩子今天一直哭。”
  办公室门被推开。
  周鹤轩走了进来。
  他衣服没换,袖口皱成一团。
  “我只是替她考虑。”
  “你每天凌晨出摊,她休息不好。寄宿学校条件也不错。”
  然然躲到我身后。
  我看着他。
  “你知道她哪一科最好吗?”
  他一怔。
  “语文。”
  “她对什么食物过敏?”
  他答不上来。
  “她半夜做噩梦会喊谁,你知道吗?”
  办公室里一片安静。
  然然小声说:
  “我喊妈妈。”
  周鹤轩蹲下来。
  “然然,爸爸这些年有难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