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号,雾港的天晴得透亮。
巷子口的横幅,在风里哗啦啦地响。老城的人,一大清早,就搬着板凳往五爷的收废站门口坐。五爷有一台旧电视十四寸的,搁在门口的架子上,天线斜斜地戳向天。
"今儿个,"五爷说,"阅兵都来看,我这儿电视白看,烟自带。"
街坊们哈哈地笑,搬着板凳坐成一片。有人拎着马扎,有人端着搪瓷缸子,有人怀里抱着半个西瓜。巷子口,一时热闹得像赶集。
"这阅兵,"老孙头搬着板凳,说,"得看。电视上说,好几十年头一回,这么大的动静。"
"好几十年?"马婶问,"上一回是哪年?"
"哪年我也记不清。"老孙头说,"反正我记事儿起没看过。"
"那你看啥热闹。"马婶说,"你又不认识人家。"
"认识不认识,都是咱自己的人。"老孙头说,"看看,心里踏实。"
方醒蹲在人群外头,修着一台旧电视。那电视,是巷子口老周家的坏了半个月,今儿一早老周抱来说:"修机器的,今儿阅兵我家的电视,坏了半个月了你给修修,我还指望着看个直播。"
方醒蹲在地上,拆开电视后盖拿万用表量了量:"行管烧了。我这儿有换一个就能着。"
"那你快换。"老周搓着手,"阅兵眼瞅着要开始了。"
方醒换上行管把后盖装回去通了电。电视闪了两下亮了。老周刚要抱走五爷喊住他:"搁这儿!搁这儿看!你搬回家,一个人看多没劲。搁这儿,大伙儿一块儿看。"
老周想了想把电视往架子上一放:"行。搁这儿一块儿看。"
电视上正好阅兵式开始。
巷子口的收废站门口安静下来。
电视上,礼炮轰隆隆响。方阵整齐划一的走过。皮鞋砸在地面上,"咔,咔"砸得整整齐齐。街坊们谁也不说话,全盯着那块十四寸的屏幕。
有人下意识地坐直了腰。
方醒蹲在电视旁边看着屏幕。
他不知道电视上那些队伍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那些枪是什么型号。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看着那一排一排的人,踩着同一个步点,走过广场,他的喉咙忽然发紧。
像是有一个很沉的东西,从他身体里某个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压着他的胸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他蹲在电视旁边看着一声不吭。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腰挺得笔直。他蹲着,蹲得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桩。
"看看人家,"马婶在旁边,小声说,"走得多齐。"
"齐。"有人接话,"一排就跟一个人似的。"
方醒没听见。他看着屏幕看着那些方阵,一排一排走过去。他的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胸口的那个东西,压着一直没有松开。
电视上,老兵方队开过来了。
一群老人头发全白了,坐着车经过广场。他们举起手敬礼。有的老人,手抖着举到帽檐边半天,没有放下。
巷子口,安静极了。
忽然,人群里有人抹了一下眼睛。
"看看他们,"五爷蹲在门口,抽着烟,说,"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活着的都在这儿了。"
没有人接话。
"我爹,"老孙头忽然说,"我爹也是当兵的。那会儿,我才三岁。他走了就没回来。我娘守了一辈子。"
老孙头说着,低下头半天没再说话。
方醒蹲在电视旁边,看着那些老人敬礼的手抖着。他的喉咙更紧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些不认识的人觉得喉咙发紧。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
后脑勺的头发里,有一道疤。平时,他自己都忘了。这会儿,那道疤隐隐地发烫。
"修机器的,"五爷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哭了?"
"没有。"方醒说,"沙子迷了眼。"
五爷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
阅兵式播了一个多小时。街坊们看完了,散了议论着:"咱们的军队,真精神。""那些老兵,看着真不容易。"
老周抱回电视说:"修机器的,多谢你。赶明儿,我上你那儿坐坐。"
方醒说:"电视,再看两天,要是有毛病还找我。"
"行。"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帮五爷收拾板凳。他收着收着,忽然,问:"五爷,您说,我像当过兵的吗?"
五爷抽着烟,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啥?"
"刚才,"方醒说,"电视上那些兵,我看着心里发紧。"
"发紧?"
"嗯。"方醒说,"像是我以前见过。"
五爷吐了口烟,说:"你以前见过什么,你自己都不知道。"
"我知道我记不清。"方醒说,"可那会儿,我后脑勺那道疤发烫。"
五爷看了他一会儿,说:"修机器的,有些事记不清,就别硬想。想多了头疼。人活着,得往前看。你以前是谁不打紧。你现在是谁才要紧。"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现在是谁?"
"现在,"五爷说,"你是老城的修机器的。会修东西,会算账,嘴严心眼实。街坊们信你这就够了。"
方醒没有接话。
他蹲在收废站门口,看着五爷半天说:"五爷,您信我?"
"信。"五爷说,"你在我这儿,待了快三年了。你的底,我摸得着。"
方醒低下头,说:"可我自己的底,我摸不着。"
五爷没接话。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说:"摸不着,就慢慢摸。你才二十。日子,长着呢。"
人群散尽以后,收废站门口还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头。
老头穿着一件旧军装洗得发白,胸前别着三枚纪念章擦得锃亮。他坐在板凳上,面前放着一台旧收音机。收音机坏了壳子上裂着一道纹。
"大爷,"五爷说,"收废站,关了。您坐这儿,干啥?"
老头抬起头,说:"我寻修收音机的。"
五爷指了指方醒:"他。修机器的,什么都会修。"
老头站起来,捧着那台收音机走到方醒面前说:"小伙子,你给看看这个还能修不?"
方醒接过收音机,看了看。是一台老式的,红灯牌,外壳磨得发亮。他翻过来看背面的标:"这个得有年头了。"
"有年头了。"老头说,"我老伴年轻的时候买的。听了三十年。前两年不响了,她走了以后,我老想把它修好,听听她爱听的那个台。"
"大爷,"方醒问,"您今年高寿了?"
"八十三了。"老头说,"我老伴要是在,今年该七十九。"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拆开收音机,看了看:"里面老化了。电容,漏液了。喇叭,也破了。我给你,换换。喇叭我这儿有旧的。电容也有,修好能用。"
"多少钱?"
"修好了,您看着给。"方醒说,"修不好,我不要钱。"
他蹲在地上换了电容换了喇叭通了电。收音机,"滋啦"响了两声,然后慢慢地出了一个台,一个女声在唱戏。
老头捧着收音机听着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掏出手绢擦了擦眼睛。
"就是这个台。"他说,"她爱听这个。"
"这是什么戏?"方醒问。
"《天仙配》。"老头说,"她年轻的时候,就爱听这个。唱戏的,那会儿还没这一版。后来,出了新的,她又听新的。她走的前一天,还听着这个睡的。"
老头说着,又擦了一下眼睛。
他掏出口袋,摸出钱掏了半天,掏出皱巴巴的三十块钱塞给方醒:"拿着。别嫌少。"
方醒把钱,接过来说:"三十,够了。"
老头坐在收废站门口听着收音机里的戏,忽然说:"小伙子,你是当兵的?"
方醒愣了一下:"我不是。"
"你不是?"老头看着他,"你站那儿,那个架势……我看了几十年兵了。你站姿,比新兵连训仨月的新兵都直。"
方醒蹲在收废站门口,说:"我是修机器的。站一天,腰直干活利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