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学霸,你别再跑了全文免费阅读 > 第七十六六年前停下的心脏再次跳了
  “逸哥,听说你回来了,出来聚一聚呀!”
  电话那边是张晨昊吊儿郎当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有人在旁边插嘴,好像还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和一声拖长了调的“快问他快问他”。
  张晨昊的嗓门还是和六年前一模一样,又大又亮,隔着听筒都能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他说这话的语气也还是那副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的调调,尾音往上飘着,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认真生气的嬉皮笑脸。
  这会云逸正跟着温诺在地下商城里买衣服。
  商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着新衣料化纤味和爆米花甜腻味的气息,头顶的白炽灯管把整个地下空间照得亮堂堂的,分不清白天黑夜。
  温诺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已经拎了两三个纸袋,正停在一排挂满衬衫的货架前,用手指一件一件地拨开看,嘴里还时不时的问着他的喜好,
  云逸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一件挂在旁边衣架上的外套袖口,心思完全不在衣服上。
  其实本来他并不想去的。
  他看着温诺把一个衣架从架子上抽出来,在他身上比了比又挂回去,嘴唇动了动,
  一个“不”字已经在舌头上摆好了——他不打算去,他不打算见那些以前的朋友。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六年前的不告而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些必然会被问到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在觥筹交错之间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把六年颠沛流离的日子压缩成几句可以下酒的谈资。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的消瘦、自己的沉默、自己手腕上因为长期服药而留下的那些他自己都不想多看的痕迹。
  他害怕被追问。
  他害怕那些关心。
  他害怕自己好不容易整理好的情绪被别人轻轻一碰就散成一地。
  那个“不”字还没说出口,温诺刚好转过身来,举着一件浅灰色的半肩袖冲他晃了晃,嘴里说了句“这件你试试”。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温诺手里的衣服,视线从衣架上移开,脑子里正准备说的话被这么一打岔,忽然就断掉了。
  他张着嘴,愣了一秒。他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了。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个“不”字的形状还残留在口腔里,舌头的某个位置还保持着那个发音的姿态,
  但是这个词的语义已经从他脑子里溜走了,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在他的记忆里轻轻吹了一口气,把这一小块内容吹散了。
  他就那么呆呆地对着手机话筒来了一句:
  “昂,好。”
  温诺听见他接话,还以为是在回她,把毛衣塞到他怀里说“那你去试吧”。
  云逸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毛衣,又看了看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屏幕,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答应了张晨昊。
  他张了张嘴,本来还想着问问张晨昊是从哪里找来他的电话的——他回国之后新换的号码,只告诉了温诺和周雪辉,张晨昊怎么会有?
  但他把手机换了个手,注意力被衣服的标签扎在手背上,那么一打岔,又忘了问。
  电话那边张晨昊已经飞快地说了句“好嘞不见不散”就挂了,速度快得像怕他反悔似的。
  云逸拿着只剩忙音的手机站在服装店的试衣间门口,温诺从旁边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木木地走进了试衣间。
  没一会儿,短信提示音就响了。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解锁屏幕,一条新信息安安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聚宴二楼,209。”
  发送这条信息的电话号码不在他的通讯录里,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钟,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认出来的熟悉,而是更隐约的、更底层的——那个号码的排列组合在某个他曾经烂熟于心的列表里出现过很多次。
  但他此刻没有去细想,因为温诺又在外面催他出来看看合不合身。
  他把手机收回口袋,那个号码的事情就被搁在了大脑的某个角落里,暂时没有被翻出来。
  第二天傍晚,他坐到了饭店的包间里。
  包厢不算大,一张圆桌铺着米黄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瓶插花和几份还没拆封的餐具。
  墙壁上贴着暗纹的墙纸,头顶的吊灯把整个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盘凉菜,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瓷筷架上。
  云逸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桌上,手指下意识地转着右手上的那枚木质戒指,一圈,又一圈。
  他突然觉得这个包间里的空调开得似乎太低了。
  冷风从上方的出风口吹下来,直直地打在他后颈上,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冷气顺着他的袖口钻进去,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能感受到包间里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的寂静,那种寂静沉甸甸地压在他肩上,压得他呼吸都不自觉地放慢了。
  他来得太早了。
  早到包间里只有他一个人,早到服务员还在外面走廊上摆放餐具。
  他一个人坐在这张能坐八个人的圆桌旁,背后是窗户,面前是空椅,空调的风在他头顶嗡嗡地响着,吹得他后背发凉,指尖发冷。
  他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攥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指节互相用力地按着,想把那股怎么也止不住的颤抖按回去。
  来之前在家里他想了很多。
  他站在卧室的镜子前,想了很久应该说什么话,见到每个人应该说什么程度的问候语。
  他在脑子里给每个人分了类:张晨昊可以聊得轻松一点,江芝可以问问工作,柯柠大概不会主动问他太多问题,李梓熙应该会问得很直接,高祺可能会小心翼翼地绕开敏感话题。
  至于时绥——他想了很久,把时绥单独放在了一个分类里,然后在这个分类下面打了一串省略号。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嘴角上扬的角度,试了好几种幅度,最后选定了一个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过界的位置。
  他甚至决定尽量少笑一点,因为笑多了会显得很奇怪,笑少了又会被问是不是不开心。
  他就这么对着镜子反复调整着自己的表情,直到温诺在门外喊了一声“小逸你好了没有再不走要迟到了”,
  他才匆忙拽了拽衣领出了门。
  他就是这么焦虑。
  为了一顿饭,焦虑了整整一天。
  他知道自己过分紧张了,但他控制不住。
  他的大脑一旦开始琢磨这些社交细节,就像一辆刹不住的车,沿着焦虑的轨道一直往下滑,直到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想过一遍,把所有可能出错的环节都提前担心一遍,才肯勉强停下来。
  此刻他一个人坐在这间过于安静的包间里,这些焦虑又全部涌上来了,胃里隐隐有些发紧,他把一只手的掌心按在胃的位置上,轻轻地压着。
  没一会儿,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时绥、高禧走了进来,两个人的声音在走廊上就隔着门传了进来,谈笑声混在一起,听着热闹。
  门一推开,这股热闹的气息就涌进了安静的包间,把那些凝滞的冷气搅动了起来。
  时绥走在最前面,他进门之后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包间,然后在云逸身上停住了。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抬一下。
  他十分熟练地向云逸走了过来,步子不紧不慢,绕过半个圆桌,伸手拉开云逸身边的那把椅子。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拽声,他坐了下来,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身体微微侧向云逸的方向,一只手自然地搭在桌面上,手指离云逸搁在桌角的手腕只有不到两厘米的距离。
  他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热空气的暖意,还有很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高禧跟在他身后,他走进来的时候抬头一看——时绥坐在云逸左边,云逸靠着窗,两个人之间那个距离近得不正常,而自己最好的选择只能是坐在他们对面。
  于是高禧默默地拉开了他们对面的椅子,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桌面上,像一个刚入座就被请进了审讯室的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