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哥哥再见!”
  时安站在门前,一只手伸高,对着他摆了摆,像只乖巧的小雀儿,仰着脑袋朝云逸道别。
  她嘴角弯弯的,声音脆生生的,在楼道里打了个旋儿,落进云逸耳朵里。
  “我送你们去吧。”
  云逸到底还是没能把这口气咽下去,他偏头望了一眼窗外——日头西下,车站离这儿少说也得走上一段路。
  他走进房间,拿起刚刚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抖了抖就要往身上披,说话间还向着门口走近,
  “车站离这儿挺远的。”
  笑话……
  时安才十岁,个头刚到他腰线,走路还偶尔蹦跶两下;时绥就更别提了,这人出门向来只认左右不认东西,方向感喂了狗,手机导航都能看成天书,每次对着箭头都找不到方向。
  兄妹俩,一个大不靠谱,一个小不谙事,他们两个要是在这么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走丢了,他上哪找去。
  “你看你!”
  时绥一把按住他拿衣服的那只手,力道不大,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嫌弃的亲昵,“
  这么客气做什么?没事儿,我打车,走不丢。”
  他嘴上说得轻巧,可云逸显然不怎么信他。
  外套还攥在手里没放,眼神里写满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呢”的质问。
  嗯对,俩人上次出去玩,时绥也是打车,结果把自己从城东送到城西去了,
  ……定位看反了。
  时绥见他那副不信任的样子,二话不说,直接双手握住云逸的肩膀,把他整个人往后一转。
  动作干脆利落,跟转陀螺似的。
  时安那边早就瞄准了时机,小手一伸,门把手“咔嗒”一声就拧开了。
  时绥顺势把云逸往房间里一塞,俩人配合得那叫一个天衣无缝,前后不过眨眼的工夫。
  临关门前,时绥还抽空朝时安挤了挤眼睛。
  时安抿着嘴,憋着笑,小胸脯一挺,下巴一扬,还抬了抬左边的眉毛,
  这时候的时安,那眼神,那神情,真是和时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嗯。这么多年的兄妹,到底是没白做的。
  等云逸回过神来转过身,眼前就只剩下门板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给那扇再普通不过的木门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光晕里浮着细细的尘埃,慢悠悠地飘。
  时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闷闷的,带着笑:
  “我们走啦!你好好比赛,等我有时间再来看你!我不会放弃在微信上骚扰你的!!”
  话音还没落稳,紧跟着就蹿进来一道灵灵巧巧的童声,像小铃铛似的,清脆地补了一刀:
  “云逸哥哥再见!”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远了。
  大的那个步子散漫,小的那个蹦蹦跳跳,甚至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时安怒怼的声音。
  云逸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终究是摇了摇头,无奈地笑了。
  他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点了几下,给时绥发过去一条信息——路上注意安全。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搁下,正打算接着收拾收拾东西,目光却忽然被桌面上一个陌生的物件勾住了。
  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方方正正的,安安静静地待在桌角。
  云逸微微蹙了蹙眉。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并没有带这么个东西来。
  他抬脚走了过去,还以为是那个至今未曾谋面的舍友落下的,结果凑过去一看,盒盖上赫然写着三个字——云逸收。
  那字迹……嗯,,云逸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时绥的手笔。
  这人写字向来如此,认真写的时候勉强能看,一旦松懈下来,就跟蚂蚁蘸了墨在纸上爬过似的。
  是时绥留下的。
  云逸盯着那三个字,脑海里忽然闪过刚才关门前的画面——时安在屋子里磨磨蹭蹭,小小的身影在桌边晃了一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一副“狗狗祟祟”的模样。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从头到尾手都背在身后,跟揣了什么宝贝似的。
  哦吼。
  云逸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还是个团伙作案。
  他拆开盒子,入目是一片饱满的明黄色。
  满满当当一整盒的柠檬奶糖,一颗挨着一颗,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酸甜的柠檬香气混着淡淡的奶味,从盒口悠悠地漫出来,暖烘烘的。
  糖堆里还压着一张纸条。
  云逸抽出来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比盒盖上那三个字要端正不老少,
  “你低血糖,没事兜里放几颗。”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
  云逸捏着那张纸条,指腹摩挲过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笔痕,站在午后的光影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窗外有风吹过,云逸这才意识到,
  下雪了,
  他低头,从盒子里拈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含着糖,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已经发送出去的消息。
  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
  “哥,你确定在这里打车吗?”
  时安的声音从身后幽幽地飘过来。
  时绥低头研究着手机上的导航软件,头也没抬:
  “嗯?怎么了?”
  “没什么。”时安顿了顿,“就是问问。”
  她站在路边,两只手揣在厚厚的卫衣兜里,目光越过时绥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那块蓝底白字的交通指示牌上。
  牌子立得端端正正,上面的字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
  禁止上下客。
  时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把脸转向了时绥。
  她嘴角慢慢浮起了一抹标准的微笑,弧度恰到好处,乖巧得无可挑剔,就是眼睛里的光不太对劲,像是被人拿勺子舀走了一勺耐心,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明晃晃的“我就知道”。
  可惜时绥没看见。
  他正专注于一件在他看来至关重要、在时安看来纯属行为艺术的事情——看导航。
  确切地说,是看着导航,然后原地转了个圈。
  手机屏幕上的蓝色箭头跟着他的身体旋转,忠诚地、毫无怨言地、像一个被迫陪主人跳华尔兹的导航软件,在地图上一圈一圈地画着弧。
  时绥眉头微蹙,神情认真,脚步缓慢而郑重,
  转完一圈,他停下来,低头看了看屏幕。
  又转了一圈。
  时安:“……”
  时安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亲哥举着手机原地转了两圈半。
  时安深吸一口气。
  她决定不告诉时绥真相。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一计上心头。
  时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嘴角也跟着翘起一个贼兮兮的弧度。
  她歪着脑袋,就那么笑眯眯地盯着时绥,目光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
  时绥正在跟导航做第四轮搏斗,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他本能地一转头,正对上时安那张笑得过分灿烂的小脸。
  暗叫不好。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时安每次露出这种笑容,都意味着接下来要从他这儿拿走点什么。
  果不其然。
  “我给你打车,”时安伸出一根手指头,又想了想,加了一根,
  “你包我两天零花钱!”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眼睛亮晶晶的,理直气壮得仿佛她不是在趁火打劫,
  时绥一听,差点笑出声。
  是他熟悉的狮子小开口,
  “车费你付啊。”
  时安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语气随意。
  时绥的嘴还张着。
  然后闭上了。
  他低下头,看着时安。
  时安仰着脸,笑眯眯地回看他。兄妹俩就这么对视了三秒,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棋逢对手的微妙气氛。
  时绥二话不说,直接把手机往时安手里一塞。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带着一种“识时务者为俊杰”的果断。
  “密码你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