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二天开始出事。
不是大事,是那种闷刀子割肉的小事。
林晚棠的修表摊,三天之内丢光了所有老客。
我是后来才拼出全貌的。
第一天,夜市管理处通知她,摊位费涨了。不是涨一点,是翻三倍。同一排其他摊子没涨,只有她。
“新规定,精密维修类摊位单独定价。”
管理处的人笑眯眯的,拿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合法合规,挑不出毛病。
第二天,她旁边开了一家新摊子。也修表,打的招牌是“师承瑞士制表协会认证技师”。
价格比她低一半。
同行围剿这种事,在任何行业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速度——从选址、办证、进货到开张,两天搞定,这不是普通同行能调动的资源。
第三天,她之前修过的几个回头客来退表。
“走时不准,还不如修之前。”
林晚棠拆开一看,机芯被动过。不是她的手法,是修好之后被人重新打开,故意拧偏了游丝。
栽赃。
干净利落,查不到人。
我站在巷口的煎饼摊后面,看着她的摊子从热闹到冷清,用了三天。
何九野不碰我。
他碰我点过的人。
这招比直接来找我麻烦高明十倍。我要是冲出去帮她撑场子,等于承认她是“下一盏灯”,何九野正等着这个。
他要的不是灭一个修表姑娘。
他要的是让我亲手把所有“灯”暴露出来,然后一盏一盏吹。
所以我没去找她。
第四天晚上,夜市快收摊的时候,我溜过去,在她桌角放了一块瓦楞纸板。
马克笔写的——
“修旧不修快,赔本练手,只收零件费。”
第二天我远远看着。
她看到那块纸板的时候愣了很久。
然后把自己原来的招牌摘了,换上了这块。
头三天没人来。
第四天,一个大爷拎着一台老座钟过来。七八十年代的东西,石英机芯坏了,换个电池就能走,但大爷不想换——“我老伴买的,换了零件就不是原来那个了。”
林晚棠修了两个小时,收了十五块钱零件费。
大爷走的时候在夜市群里发了条消息。
第五天来了三个人。
第六天七个。
全是那种“别人不愿意接、接了不赚钱”的老物件。
一台上海牌收音机、一个铜壳闹钟、一块军用老表。
她不挑活,来什么修什么,收零件成本价,碰到实在没钱的老人就免费。
慢吗?慢。
笨吗?笨。
但夜市这地方有个好处——人多嘴杂。
“那姑娘手艺是真好,收费还便宜。”
“我那座钟别处都说修不了,她两小时给弄好了。”
口碑这东西,花钱买不来,砸钱也压不住。
隔壁那家“瑞士认证”的摊子,两周之后撤了。
不是生意不好,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人家赔本赚口碑,你打价格战打得再低也低不过零件费。
何九野低估了一件事。
他习惯了用钱和资源碾压,但林晚棠这个层级,还不到能被资源碾压的级别。
你没法收买一个本来就没什么可失去的人。
摊位费涨三倍?她交了,少吃一顿饭的事。
同行围剿?赔本接活反而练了手。
客户退单?修好的东西自己会说话。
月底的时候,林晚棠在夜市有了外号。
“赔本修”。
听着磕碜,但好记。
她自己也觉得好笑,拿马克笔在摊子后面画了个卡通扳手,旁边写一行小字:赔本修,修好为止。
那天晚上我去取表。
她把怀表放在桌上,推过来。
“表修好了。但是——”
她翻开表盖。
内侧。
原本光滑的铜面上,多了一行字。
刻得很浅,但很工整——是拿刻针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灯芯在此。”
落款四个字——
“何九野。”
林晚棠看着我。
“我接手的时候就在上面了。”她声音很平,但我看到她摁镊子的手指发白,“这块表,在我摊上的时候,被人动过。”
我把表盖合上。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烤串的油烟散了,夜市的灯一盏一盏灭。
何九野在告诉我:他知道这块表在哪,他知道林晚棠是谁,他随时能碰到她。
而我,连他什么时候伸的手都没察觉。
“你这表,”林晚棠盯着我,“到底是谁的?”
我把两百块钱压在桌上。
“一个老朋友的。”
我转身走了。
身后她喊了一句。
“那个在我表盖上刻字的人——他还会来吗?”
我没回头。
会的。
而且不止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