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拍立得仓促拍下的,这张照片其实有点模糊。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看清照片拍的是一个坟墓,以及坟前墓碑上,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生卒年月,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江砚白之妻苏清夷。
  那是母亲生前自己说过的。
  她说她没有来路,也没有身份,往后只有一个名分,江砚白的妻子,她江挽晴的母亲,所以,墓碑上只定了这行字。
  下葬那天,碑是她亲手放的。
  那一行字,她记得清清楚楚,所以,她怎会认不出?
  可这样的照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江挽晴瞳孔微缩地盯着那张照片,只觉得寒意彻骨。
  父母好不容易入土为安,如今却被不知什么人惊扰,拍了照,带到这里来。
  是谁?
  除了拍照,还做了什么?
  目的又是什么?毁掉母亲,还是毁掉她?
  手中杯里的茶水不知何时洒了出来,烫红了手背一小片皮肤,江挽晴浑然不觉,也没有伸手去接张瑞卿递过来的照片,以及那些隐约能看出是跟她有关的调查材料。
  冲她来,她不怕。
  可若是利用她母亲,踩着亡人做文章,她不能忍。
  思及此,浑身发冷的寒意反倒让她冷静下来。
  她把茶杯放下,而后,抬起头来。
  旁人她谁也没看,只看向孔老,这位半小时前还对她赞赏有加的老先生,此时用几乎带着恨意的赤红双眼瞪着她。
  强压下心头涌上的苦涩,江挽晴深吸一口气,听到自己用近乎平静的语气,回答道:
  “是。”
  她点头,对此并不回避,“我母亲是叫苏清夷。”
  对着母亲的墓碑,她无法否认,也没有必要否认。
  但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说。
  也什么都不该说。
  当年的事太复杂,她对此所知甚少,说多只会错多,弄巧成拙,越描越黑。
  她声音不大,可在静下来的厅内,无异于火上浇油。
  张瑞卿还攥着那几张材料,神色变了又变,又转头看了一圈厅内,发现不止孔老,主桌上的几位老先生脸色也难看至极。
  周遭本就没消停的议论声,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处理不好,不仅好好一场收徒宴毁掉,程老几十年清誉赔进去,怕是研究所都会被牵连。
  思及此,他心头一凛,再次走上前来,沉声道:“江师妹,你先别说话。”
  他不想江挽晴再说什么,可其他人偏要江挽晴说清楚。
  几乎是一拥而上,围到江挽晴面前,你一句他一句,越说越难听。
  “既然你认了,那就说清楚,你这一身医术是哪儿来的,是不是从那批医书里偷学来的?”
  “苏清夷死了,医书肯定在你手里,你藏哪儿了?交出来!”
  “她就是个伤风败俗勾引姐夫的荡妇,还是个卑鄙小偷!害死了霍老不够,还害我们师母也抱憾而终,你总得给个说法!”
  “我母亲不是荡妇,也不是小偷。”
  江挽晴猛地抬起头,胸口剧烈起伏。
  旁人怎么说她,她可以不放在心上,但不能用这般污秽的言语,羞辱她母亲。
  她眼角泛着红,却寸步不让,几乎声色俱厉:“当年的事,没有证据,我母亲未必不是无辜的。”
  “无辜?”
  那人是孔老的学生,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唐的笑话,当场气笑出声。
  “全京城医学圈都知道的事,你还有脸嘴硬?我告诉你,孔师母被偷的医书手札,肯定在你手里,今天你必须吐出来!”
  说着,冲上前来,扬手就要制住江挽晴。
  然而,还没碰到江挽晴,一道挺拔身影快他一步,稳稳挡在江挽晴面前,截住他伸出去的手。
  “嘶……”
  他猛吸一口冷气,痛到几乎浑身抽搐,下意识奋力挣扎。
  然而,那钳制在他手腕上的大手,竟纹丝不动。
  他几乎怒喝出声:“秦营长,你这是何意?堂堂营长,难道是非不分,要袒护这小偷不成?”
  小偷一词刚出口,他只觉得脖子一凉,像是被寒刃切了一刀,瞬间几乎汗毛倒竖。
  他豁然抬头,看到拦在他跟江挽晴之间的男人,一身冷肃军装,眉目深邃,在灯火鎏金下俊美到耀眼,也冰冷到极致。
  那几乎遮光的高身量,站在众人面前,鹤立鸡群而压迫感十足。
  俯视在他身上的视线,堪比刀锋寒刃,只一眼,就叫人好一身冷汗,冷到骨髓里。
  他霎时像是被钉住,冷汗涔涔,动弹不得。
  秦渊脸色没有一丝表情,可越是如此,越叫人觉得他周身寒意沉沉,压得人喘不上气。
  他只淡淡扫了一眼对方,眉目凉峭,微启的薄唇吐露出毫无起伏的森冷声调,听不出一丝喜怒:
  “有事说事,但动手,不行。”
  说着,松开了对方的手。
  那孔老的学生似是不服,但那股无言的威慑太过骇人,以至于他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也只是扶着手腕僵在原地,脸色憋得发紫发青,也没有再发出半点声音。
  周遭众人一看他那只手,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他那被秦渊截住的手腕,乍看只是被漫不经心抓了一下,半点劲儿都没用上,可那被抓过之处,青紫了一圈。
  再看那拦在江挽晴面前的男人,分明站在灯光最耀眼处,可通身那股凛冽的压迫感沉沉罩下来,不必再开口,甚至不必给一个眼神。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议论声,却已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垂死挣扎般静下去。
  前一刻还群情汹汹的满厅人,此时此刻,竟齐齐噤了声。
  很快,鸦雀无声。
  只剩死一般的静寂。
  没有理会周遭或惊或惧的一众神色,秦渊微微侧过头,垂眸看了一眼江挽晴。
  那一眼很淡,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只静静落在她身上。
  看到她不过巴掌大的小脸,已是血色全无,唇色都白透了。
  本就单薄的身子,远看并无异样,近在眼前却是细细地轻颤,摇摇欲坠,是靠右手死死撑着桌沿,才站得笔直,叫人看起来毫无异常。
  可那扶着桌沿的手,手背上被茶水烫到的那片,已经红肿到有些刺眼了。
  秦渊如鹰的视线落在那片刺红上,眉头微不可见地拧起,又抬起眸来,眸光落在她抿得发白的唇瓣上。
  深潭般的黑眸里,隐隐刮起一道极薄极沉的怒意,转而又被强行压下,再启唇出声时,只剩波澜不惊的冷:
  “手伤了,先去处理,别硬撑。”
  熟悉而冷沉的话音,穿过一片质疑、揣测、叱骂声,不疾不徐传进江挽晴耳膜。
  江挽晴睫毛一颤。
  她没想到,这个节骨眼上,竟还有一个人,毫无条件而没有任何责问地站在她身边,为她解围。
  一瞬间,心头五味杂陈。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只在这万般滋味中,无端地,叫人感觉到一丝慰藉与安全感。
  她也知道,这个时候,她不该再留在这里。
  留在这儿,说什么都是错,只会令场面更难看。
  这场宴席,也不该成为清算旧账的刑堂。
  暂时退开,让焦灼的场面稍微冷下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不管对程老,对研究所,还是对她与母亲,这都是必须要暂时要退的一步。
  江挽晴闭了闭眼,咽下满心的苦楚,也压下纷乱的思绪,再睁开眼时,只剩一片沉静。
  而后,她扫视一圈厅内众人,一字一顿,郑重而严肃道:“今日是程老的宴席,各位前辈慢用,其他事,改日再说。”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出西厅。
  没有去休息室,而是拐进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