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花琼宫依旧热闹,叽叽喳喳的宫人如同林中雀跃的鸟雀般欢腾。
日光透过廊下冰棱,在青砖上投下细碎光影,映得琉璃瓦上的积雪泛出冷白光泽。
待二人离开锦花琼宫地界,文明珠大长公主司徒溪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狐毛,似漫不经心开口:"小华年,我记得后宫有位姑臧风氏的姑娘?"她鬓边珍珠步摇随话音轻晃,目光远眺着泛着冷光的殿顶。
殷华年垂眸思索片刻,湖蓝披风上的银线刺绣在日光下泛着细光:"表哥后宫确有此人,位分美人,居御楼阁,膝下育有四公主司徒玲——方才那个着碧水蓝白褶流仙裙、鬓插玉簪花的小姑娘便是。"她睫毛在眼睑投下阴影,指尖无意识捏紧披风边缘。
司徒溪眯起眼,望着远处廊下堆着的珊瑚色雪堆,唇角勾起抹淡笑:"那孩子生得水灵,瞧着身段轻盈,倒像能舞出惊鸿之姿的料子。"她指尖摩挲着鎏金手炉,白雾从炉盖缝隙溢出,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
殷华年闻言微怔,眉梢轻轻一蹙,望着姑祖母鬓角被阳光镀亮的银霜,总觉得这话里有话。
"傻孩子,想什么呢?"司徒溪忽而抬手轻拍她手背,手炉的暖意透过锦缎传来,"你且去忙吧,不必拘着我这老婆子。"她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与廊柱投下的阴影交叠在一起。
殷华年有些犹豫,余光瞥见廊下候着的一众宫女太监——其实以凤昭郡主之身,本不必亲自搀扶长辈。
但她终究敛了敛裙摆,福身行礼后缓步退下,湖蓝披风在雪地拖出一道淡淡的痕迹,阳光在她发间簪子上跳跃,碎成点点金斑。
司徒溪立在游廊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远处宫檐冰棱又坠下一粒雪珠,"啪嗒"落在青石板上。
锦花琼宫的欢笑声混着风声传来,日光正盛,却驱不散廊角积雪的寒意。
喧嚣未持续多久,众人便散去,留给司徒玦足够的休息时间。小夏子垂眼偷觑床榻上少年的神色,斟酌着开口:"殿下,苏公子与礼部侍郎家的小公子送了慰问礼。"
作为皇子伴读,皇子受伤本应前来探视。可苏逸身份低微,嫡兄不过是翰林院修撰,在皇城不过芝麻小官;李峰虽为吏部侍郎之子,身份般配,但若他独来而苏逸不至,难免落人口实。于是两人索性都未现身,只着人送了东西来。
司徒玦淡瞥小夏子一眼,眸中似覆薄冰。小夏子立刻会意:"奴才这就收进库房。"一旁小东子见状,忙道:"殿下,小厨房温了粥,还有卤菜……"
"不想喝。"司徒玦打断,苍白指尖捏了捏被子边缘,"都退下吧。"众人闻言齐齐作揖,垂首缓步退至殿门口,才转身轻轻掩上殿门。
鎏金暖炉散着细烟,将殿内烘得暖融。司徒玦倚着床头坐着,脸色仍苍白如敷粉,唯有唇色稍显血色,衬得眉眼愈发清隽。
"这小身子骨还得练练。"
突兀响起的慵懒男声惊得司徒玦指尖一颤。他抿唇蹙眉,压低声音叱道:"装神弄鬼。"目光却下意识扫向紧闭的殿门——外头守着宫人,若传出他与"空气"对话,难免被传患了癔症。
一枚通体湛蓝的珠子忽然从他眉心飘出,在半空蹦跳两下,竟发出轻笑声。那珠子周身萦绕淡金微光,状若活物:"多锻炼才能强健体魄。"
没错,这珠子正是李修年的神魂所化。这位茶楼中的说书先生,正是前日那场祸事的始作俑者。此刻他以神魂寄于通灵珠内,声音里仍带着几分玩世不恭。
司徒玦望着悬浮的珠子,脑海中忽又闪过那日场景:李修年立于废墟之中,指尖掐诀低吟"我以身为祭,神魂锁于通灵之钥……"每字每句皆如烫金符文,烙印在他识海深处,令他至今心悸。
他抬手按住眉心,指腹摩挲间似能感受到珠子的温热。
窗外雪光映得殿内亮堂,琉璃瓦上的积雪正簌簌滑落,却掩不住少年眼底翻涌的疑云——这通灵珠究竟藏着多少玄机?而眼前这位"李先生",又究竟要带他走向何方?
思绪翻转间,司徒玦的面色再度变得冷峻。
司徒玦的瞳孔是极浅极浅的浅褐色,此刻,这双浅褐色的眸子色泽愈发浓重,显然,不悦在其中翻涌。
“你为什么要动他?”那嗓音虽透着几分稚嫩,可其中的质问之意却丝毫不减。许是天生尊贵的出身,让这位八皇子拥有了同龄孩童所没有的独特气质。
李修年正用神魂之力操控着珠子蹦蹦跳跳,听到这话,珠子瞬间停止了蹦跳,就那么愣愣地悬在半空中,模样颇为滑稽。
“你为何动他?”司徒玦加重了语气,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与他年纪极不相称的强大气场。
神魂被困于珠子内的李修年,不知为何,总感觉神魂有些发凉。对于神魂而言,本不该有这般感觉,可此刻他就是如此觉得。
李修年向来口才极好,可此时却有些局促,不知该如何开口。
“说话。”司徒玦眼神锐利,冷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司徒玦已然没了耐心,小手一挥,那颗珠子便朝着他飞速飞来。
“不可能,你怎么会的,你只是一个凡人。”珠子里传来李修年尖锐的喊叫声。
司徒玦死死地将在掌心挣扎的珠子捏住,脸上满是冷漠,眼神如冰:“你不是说我是天命人吗?”
还在挣扎的李修年瞬间停止了动作,珠子也不再乱动。
“告诉我为什么?”司徒玦低头,目光如炬地俯视着手中的珠子。
李修年心里明白,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倘若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眼前这小祖宗恐怕真会做出难以挽回的事。
“我……哎呀哎呀,你别捏了……”李修年吃痛地叫喊着。
只因刚才他陷入思考时,司徒玦彻底失去了耐心,掌心越缩越紧。珠子虽不会变形,可困在里面的李修年的神魂却能感受到钻心的疼痛。
司徒玦稍稍收回了力道:“你说,我听着。”那言下之意很明显,若不能把事情说明白,等待李修年的绝不是什么好事。
此时此刻的李修年,只觉得做人难,没了肉身做神魂更是难上加难。
“你还记得我给你的那本书吗?”李修年开口问道。
“自然是记得的。”说着,司徒玦手腕翻转,一本古朴的书便出现在左手上。
作为一个从未修炼过的凡人,理论上,司徒玦是不可能做到这一切的。
可偏偏有李修年的存在,他以肉身献祭为代价,自愿被困于通灵之珠内,开启了这枚珠子的力量,开拓了司徒玦这个天命人的“死海”。
之前说珠子是从司徒玦眉心中飞出来的,其实并不准确。
准确来说,珠子是从“识海”而出,只因眉心离“识海”最近,所以才让人误以为是从眉心飞出。
而司徒玦手心中的这本书也并非普通之物,它是一件法器,可藏匿于识每之中,与宿主神魂相连。
这本书的上一任主人是李修年,如今的主人则换成了司徒玦。
“你那太子皇兄是传说中的无垢之体,若生在别处,也是天之骄子般的人物,只可惜……”
李修年一边引导着司徒玦翻到无垢之体那一页,一边感慨地说道。
司徒玦看着手中的书,有关无垢之体的记载浮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只因书上的最后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