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楼阁内,冬日的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窗纸上。
风美人盯着自家专注调香的女儿,指尖捏着绢帕的力道加重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隐忍的恼意。
四公主司徒玲垂眸坐在暖炉旁,修长指尖拨弄着琉璃盏中的香粉,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恍若未察觉母妃的神色。
铜炉中炭火烧得噼啪轻响,暖香混着雪天的清冽在室内弥漫。
“作为皇姐,你挂心弟妹是好的。”风美人按住桌沿俯身,袖口金纹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可八皇子与太子失踪,你派侍从寻或亲自查都无妨,偏要动用暗桩——”她忽然顿住,见女儿调制香料的指尖仍稳如磐石,语气不由得泄了气。
司徒玲将最后一味雪莲花粉撒入炉中,白烟裹着清甜腾起。
她抬眼时,睫毛上似有霜雪映着烛火,慢悠悠开口:“母妃还要与外祖母怄气到何时?”
这话如冰棱掷地,风美人指尖一颤,绢帕绞得变了形:“你这孩子……”
“太子与八皇弟终究是血脉相连的手足。”司徒玲将香炉推至母妃面前,白烟氤氲中,她眼角微挑,“母妃难道希望我学那些人,对亲兄弟的安危视若无睹?”
风美人望着女儿腕间晃动的风家玉镯,忽然泄了力,挥手示意廊下侍女:“去库房取那支血珊瑚参来。”她转回头时,眉间恼意化作无奈,“你呀……”
司徒玲唇角扬起清浅笑意,雪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鬓边,像极了风家老宅冬日里永不消融的冰棱——冷冽而锋利。
“八皇弟,身子可好些?”司徒玲一边吩咐侍从将带来的物件归置妥当,一边关切询问。
司徒玦稚嫩的小脸上虽比昨日多了些血色,却仍透着苍白。“谢四皇姐。”他轻声答道。
床沿边坐着的司徒瑞瞧着这一切,眼含笑意道:“四皇姐,玉盒里装的是人参吧?我猜是风娘娘库房里那株血参。”
司徒玲先是一怔,随即摇头轻笑,带了几分嗔怪:“还是我们的小太子眼神尖,没错,皇姐拿的正是那株。”“嘻嘻,我就知道!”司徒瑞眼弯如月牙,指尖轻轻戳了戳玉盒。
“四皇妹也在。”一道温和又爽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徒玦抬眼望去,见是二皇兄司徒珩到了。
司徒珩与司徒玲动作相仿,先解下狐裘递给侍从,又呵了呵冻红的指尖,才俯身查看案几上的药材,温声问:“八皇弟今日喝药可顺遂?太医院新配的方子,说加了蜜枣能减些苦味。”
“有劳皇兄皇姐挂心,如今身子已好多了,太医说过些日子便能大好。”司徒玦字斟句酌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锦被边缘的暗纹。
“看来小家伙们都在呢。”苍老却不失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伴随着铜炉中碳火轻爆的噼啪声。
殿门被推开,冷风卷着细雪灌进来,司徒玦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这次,司徒玦未能立刻认出说话之人,唯有缠着老人的表姑母——凤昭都主殷华年,他是认得的。
殷华年身披玄色斗篷,鬓角簪着的珍珠步摇随动作轻晃,正扶着一位身着绛红暗花氅衣的老妇缓步而入。
老妇发间银丝半掩,眼角皱纹深如沟壑,却腰背挺直,气度端凝。
显然,坐在床沿边的司徒瑞也不认得此人,圆睁着眼睛,眼中满是迷茫。
四公主司徒玲指尖轻轻攥紧了袖口的獭兔毛,眼中闪过几丝狐疑,目光在老妇腰间的双鱼玉佩上停留一瞬,却不敢贸然开口。
这也怪不得几位公主皇子。
文明珠大长公主司徒溪身为皇帝的姑祖母,辈分极高,加之年事已高,平日极少出席宴会,大多时候都在护国寺为国祈福,便是宫中庆典,也只隔着屏风受礼。
此刻她忽然亲临,殿中众人皆有些局促。
“珩携诸位弟妹,请太姑祖母安。”司徒珩反应最快,率先行礼。
其余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行礼。
司徒溪抬手虚扶:“都起来吧,别拘着。”她的声音带着常年礼佛的温润,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病床上的司徒玦身上。
小夏子早已眼疾手快地在床边添了软凳,司徒奚在殷华年搀扶下坐下,炭火烧得暖阁生热,她解下氅衣,露出里面暗绣缠枝莲的月白锦缎中衣。
“你就是小八吧?”她伸手轻触司徒玦的额头,掌心带着檀香气息,“本宫在佛前替你们兄妹求了平安符,等开春寺里法会,便让宫人送来。”
司徒玦仰头望着老人眼角的皱纹,忽然想起国师府藏书阁里那幅《长寿图》,画中仙人慈眉善目,竟与眼前人有几分相似。
“谢太姑祖母。”他将手从被炉里抽出,正要行礼,却被司徒溪轻轻按住。
“好孩子,别受凉。”司徒奚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递到他掌心。
玉佩触手生温,正面刻着“长乐未央”四字,背面浮雕着一只展翅凤凰,尾羽纹路清晰如真。
司徒玦指尖一颤——这纹样,竟与他昨日在国师府残卷中见过的“凤仪佩”分毫不差。
目睹这一切的殷华年瞳孔微缩,指尖不自觉地捏住了袖口的金丝穗子。
司徒瑞凑过来:“哇好漂亮的一块玉!”
司徒溪笑着招手让他近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小脑袋:“小太子都这般大了。”话语中难免多了几分感慨。
“是啊,我现在已经是个小大人了。”司徒瑞傲娇的说的,一边说着还不忘,挺了挺尚未宽广的胸膛。
司徒溪被逗得直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这才在殷华年搀扶下起身。
“不打扰你们说话了,哀家去佛堂烧炷香。”她转身时,氅衣下摆扫过炭盆,火星子溅起又熄灭。众人再次行礼送别,待她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殿中气氛才松弛下来。
司徒玦望着掌心的玉佩,凤凰尾羽在烛火下泛着温润光泽。窗外北风呼啸,雪粒子扑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他忽然觉得,这被炭火烘得发烫的暖阁里,竟有了几分春日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