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这位文明珠大长公主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只消第二日,八皇子司徒玦便悠悠转醒。
在他昏迷的时日内,乾安帝责罚了许多人。天子脚下的帝都之内竟发生皇子失踪案,这让乾安帝面上无光。
更令他震怒的是,司徒玦因此昏迷不醒,若不是文明珠大长公主出手,不知还要耽搁多少时日。太医院上下能人辈出,却连一个孩童的病症都束手无策,这如何不让人窝火?
乾安帝盯着案头堆积的奏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窗外乌云压城,将御书房映得格外昏暗。
若治病都要依赖民间奇人异士,太医院的存在又有何意义?难不成今后宫中病痛,都要去市井之中寻偏方?
皇子失踪案看似只牵扯京兆尹、京卫署两处,实则背后关系错综复杂:京兆尹出自世家大族,京卫署则由莲县主司徒莲——现任大理寺卿——暗中牵涉。乾安帝越想越头痛,只觉烦心事如潮水般层层压来。
“陛下,京卫署沈指挥使求见。”
朱公公看着陛下愈发阴沉的脸色,心里叫苦不迭,声音也跟着发颤。
乾安帝抬眸瞥了眼畏缩的朱公公,沉声道:“宣她进来。”
朱公公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应下。
与此同时,锦花琼宫内正上演一幕“兄友弟恭”的场景。
司徒瑞盯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司徒玦,眼眶瞬间通红。床上的小人还未开口,他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孩子本就生得圆头圆脑,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此刻蒙着水雾,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活像被雨打湿的糯米团子。
“八皇弟……呜呜……是太子皇兄没保护好你……都怪我……”
司徒玦看着哭成泪人的司徒瑞,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
他想抬起小手为皇兄擦泪,却因久病体虚,连指尖都动弹不得,只能勉强扯动唇角:“太子皇兄……我没事……别哭……”
司徒瑞见他说话都费劲,哭得更凶了。
他怎能忘记,看铁树银花时,他们被人群冲散,再后来他不吃,怎么晕了过去再次醒来已是回到了空中。
后来听周围的人说,他俩是在城西废宅的地窖中被发现的。
这一说辞,差点没把司徒瑞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小小的脑袋根本就无法深入思考为什么他们在瓦舍被人冲散发现。的时候却在几十里外的城西废宅地窖中?
而且那时候他与八皇弟同时处于昏迷。
说实话,司徒瑞自己是怎么晕过去的,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
只是等他再次醒来就回到了宫中,所有人都说他醒了过来。
确实挺让人莫名其妙的。
想到这儿,司徒瑞浑身发寒,干脆趴在床边,将司徒玦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哭声渐渐变成抽噎:“以后太子皇兄哪儿都不去,就守着你……”
床榻上的司徒玦望着太子皇兄泛红的耳尖,喉间忽然泛起酸涩。窗外雪光映得屋内发白,铜漏滴答声里,他忽然觉得,这被泪水洇湿的掌心,比暖炉还要滚烫些。
“小华年这下子高兴了?”文明珠大长公主司徒溪斜倚在鎏金贵妃椅上,指尖轻轻抚过殷华年垂在肩头的墨发,暖炉散着融融暖意,将她眼角皱纹镀上一层柔光,眼中慈爱的笑意几乎要漫出来。
殷华年像只慵懒的小兽般蜷在老人膝头,下巴蹭着对方绣着九翚纹样的裙裾,鼻尖萦绕着熟悉的沉水香:“华年就知道姑祖母最疼我呀!”
她仰头时,珍珠耳坠晃出细碎光影,恰好落在司徒溪手背上——那是去年生辰时老人亲自给她戴上的。
司徒溪被逗得轻笑,空着的手轻叩贵妃椅上的缠枝莲纹扶手,指节在红木上敲出笃笃声:“你的小嘴啊,比太液池的荷糖还要甜。”说着便用指尖点了点殷华年眉心,力道极轻,像拂过一片羽毛。
殷华年吐了吐舌尖,发尾扫过老人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姑祖母又笑话我!”
她歪头时,一缕发丝滑落在颊边,被炉火烧得泛红的耳尖透着俏皮。
司徒溪的手忽然顿在半空,目光穿过殷华年额前碎发,落在博古架上的白玉鹿摆件上——那是舒月十二发生辰时她送的礼物。
如今这个礼物,舒悦也送给了自己的女儿。
记忆中那个扎着双髻、追着她喊“姑姑”的小姑娘,如今已是孩子的母亲,而眼前的华年,长开后越来越像舒月大长公主年轻时候。
还好她长得像舒月,还好,若不仔细看是看不出那人的影子,司徒溪眼中闪过一暗芒
殷华年察觉到姑祖母的怔忪,抬眸时恰好撞上对方眼中忽明忽暗的光。
她伸手握住司徒溪微凉的手腕,指尖触到老人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姑祖母在想什么?”
司徒溪指尖轻轻摩挲着殷华年掌心薄茧——那是常年握缰留下的痕迹,与舒月当年练箭磨出的位置分毫不差
。“瞧瞧你这惫懒性子,”她忽然轻笑,用帕子替殷华年抿了抿翘起的发丝,“倒与舒月那丫头年轻时一般无二。”
提到母亲,殷华年立刻垮了垮肩膀,鼻尖皱成小团:“姑祖母可别母亲,母亲整日就知道与晋王婶母捯饬什么赏花宴,生怕我跟表姐砸手里,一天到晚的就搁那瞎折腾—”
她越说越委屈,睫毛扑簌簌扫过下眼睑,“您说她整日不操心旁的,就盯着我这点事儿......”
司徒溪被她拧成麻花的表情逗得噗嗤笑出声,胸腔震动着发出轻响:“晋王府的那个丫头是个有主见的,我那外甥跟外甥媳妇可管不住。。”
她屈指敲了敲殷华年额头,指尖的红宝石戒指在烛火下泛着柔光,“人家知道给自己找事儿干,如今也混到了大理寺卿的位置,哪像你,整日就知道赛马跟写诗作赋。”
“姑祖母又拿我打趣!”殷华年捂着脸往老人怀里钻,发间的玉簪蹭到司徒溪下巴。
她忽然抬头,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不过要说文采嘛......”她故意拖长声音,指尖捏起袖口绣着的墨竹,“凤昭郡主的诗可是老有名了。女有凤昭,男有若白,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前日还有书肆老板求我墨宝呢!”
司徒溪望着她扬起的下巴,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密报——近日京城刮起了一股邪风,打着文人雅士的旗号私下淫乱,美其名曰大叔及大雅。
殷华年携与京兆府合作捣毁了不少的卧底。
她伸手替小辈理了理歪掉的发簪,笑意里添了几分深意:“文采风流是好事,文坛是把双刃刀用的好,那是无形的刀刃用的不好,那便是粉身碎骨。”
司徒溪知道眼前这个小丫头想干什么?
作为长辈她并没有劝阻,她只是告诫,告诫这条路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好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初升的月牙上,“。此路无艰险,青史留名与遗臭万年只在方寸之间。”
殷华年耳尖发烫,忽然发现姑祖母鬓边新添的银丝在火光下泛着暖金色,像极了她们去年在边塞看到的胡杨木。
她悄悄将老人的手往暖炉旁挪了挪,掌心触到对方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姑祖母十七岁随使团出塞时,用第一笔俸禄换的。
铜漏滴答声里,殿外忽然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司徒溪轻轻拍了拍殷华年手背,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红绳——那是今早她亲自系上的平安结:“时候不早了,免得明日贪睡误了时辰......”话未说完,便被殷华年突然抱住脖颈的动作打断。
“姑祖母最好了。”殷华年闷声闷气的声音埋在老人肩颈间,发簪上的流苏扫过司徒溪手背,“华年以后每天都给您抄《长寿经》。”
司徒溪一愣,继而发出爽朗的笑声,震得鎏金香炉里的香灰轻轻颤动。
她望着怀中闭着眼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暖炉的热气,竟比当年在漠北烤着的篝火还要烫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