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楼三层,靠街那扇窗只支了半扇。
楼下青石板上热气一层层往上浮。
刘备的袍角先拐过街角,张飞那副宽肩膀跟着也没了。
刘昭青把手搭在栏上,没急着回屋。
檐下的铜铃被风推得乱响。
“头一回照面,稳住了。”
“她心里落下个好印子,往后当个朋友不难。”
楼底的戏台已经开锣,鼓点闷闷撞上来,震得栏板发麻。
“她过几年就该起来了。”
“这会儿离远些,反倒妥当。”
“三姐妹不会一直窝在平原。”
“河北一乱,她们得往司隶去,往中原去。”
“再往后,还得坐几年徐州牧那把交椅。”
他把手从栏上收回来,指尖蹭了一层灰。
话是这么说。
这本神话版汉末的书,往后每一页会不会被他自己的脚踩歪,他心里没底。
眼下他站在高处,能把整盘棋摊开看一遍。
刘备这趟登门到底要什么,他还没摸透。
“光为筹钱,何必把三妹也带上,亲自跑一趟?”
廊柱的影子挪了半寸,栏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木色。
“除非这笔钱急着用。”
“急到连着官位,连着命。”
“她眼下不过一个县令。”
“私自募兵这道口子,她不敢碰。”
“那征募两个字后头,一定有朝廷的手在推。”
刘昭青在廊上走了两趟,楼板被踩得发闷。
“平原县要出事?”
他把中平六年这几个月的事从头捋一遍。
捋不出一件能对上号的。
再想那三姐妹。
刘关张,一个赛一个的天字人杰,头顶还压着一张金色传说。
有他们撑着,天塌半边也有人顶。
他把这层担忧抖掉。
“先回家躺躺。”
“跟这位玄德嫂吹了半天牛,舌头都干成木头了。”
他咂了咂嘴,转身下楼。
楼梯木板一路吱呀。
“上回在酒楼撞见的那个长发红眸的将军……”
“该是二姐。”
“二姐成了个冷脸御姐。”
“张飞倒跟我脑子里那个女版差不太多。”
“瞪我那股劲儿,还真有点傲娇。”
“大姐身上确有几分明公的气派。”
“我要是土生土长的人,怕是当场就跟了她。”
走到二层拐角,他脚下慢了。
“不过话说回来……”
“怎么会这么大。”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偏西。
院里那棵老槐把影子铺了半个院子。
槐影底下,才姐领着小都蹲在篱笆边。
篱笆里圈着一窝鸡崽,绒毛黄得发亮。
小都把脸凑过去,喉咙里咕噜咕噜地滚。
鸡崽歪着脑袋,一只爪子在土里刨。
刘昭青走近,波才先直起身来行礼。
她说这是按家主的吩咐在练手。
练的是跟活物搭话的路数。
她自己的活儿是管佣人,还要试种些别的粮种。
刘辟天不亮就被派去搬货,一趟一趟,肩头都压红了。
那活不用动脑子,她干着不嫌累。
龚都的通禽语是前些日子才冒出来的天赐。
她自己摸不着门道,鸡崽一叫她就慌,得多磨几回。
桩桩件件都照他画的线走。
刘昭青立在篱外看了一阵,胸口那口气松了。
更叫他意外的,是三个人身上那几个数都动了。
涨了一两点。
薄得像从蚊子腿上刮下来的肉。
可路是被踩出来了。
人杰能养。
养得细,说不定哪天他能从白地里拔出一个金色人杰。
抬手就把吕布打得跪地叫娘。
念头刚起,他自己先笑。
那时候天下大概早一统了。
他把这想头压回肚子里。
午后他把自己关进屋里,翻那本黄皮的人书。
刘备见过,张飞也见过。
书页上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添。
这一下猜测对上了。
见过面,才看得见那人的品质。
想拿属性加成,得叫人杰把心交出来。
没归心的人杰,属性那一栏怎么翻开。
他估着,要么再跟人处熟些,要么从别处掏消息。
翻到日头落尽,油灯烧出一股焦味,他早早躺下。
第二天照旧。
天亮去戏楼,日头斜了才回府。
黄昏时分。
橘色的光把院墙染了一层。
他坐在灯下看书,指头压着页角。
门廊那头忽然扎进来一声惊叫。
“家主!家主!夫人回来了!”
刘昭青把书扣在案上。
“这么快?”
那佣人跑得直喘,扶住门框。
“是呀,宝儿姐也回来了!”
“夫人还带了个丫头,脸生得很。”
张娇姑父家那个小女儿。
他起身就走。
鞋底还没跨出门槛。
一道紫光从大门口的方向直冲上来。
那颜色亮得刺眼,把半边天都压得发白。
刘昭青的眼皮连着跳了三下。
脚钉在原地。
什么路数?
抽了张紫卡回来?
不对。
是给他拎回来一个地字人杰?
他提着下摆就往院门外冲。
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耳根。
青衫的下摆扫过石阶,惊起两只麻雀。
穿庭院,绕假山,脚踩着砖缝一路疾走。
夕阳把砖面照得发烫,热气从鞋底往上钻。
跨过门槛时,尘土味一下撞进鼻腔。
抬头。
一辆马车停在石狮子旁边。
车辕上落着一层灰,绳子还绷着。
一个穿淡黄棉服的女子正被侍女扶着下车。
侍女扎着三角髻,手臂抬得很稳。
她的鞋尖先探到踏石上,才肯落下来。
另一头,石狮子边上站着一个丫头。
眉眼清秀,年纪不到二八。
一身粗布白衫,袖口洗得发毛,脸绷得死紧。
刘昭青的视线先落到自己妻子身上。
“娇儿,回来了。”
“路上还顺?”
张娇抬眼,唇边松开一点。
“家主。”
宝儿从车后转出来,脸上的笑先炸开。
“是挺顺的。”张娇把披风拢住。
“我们一路往北,流民见了不少。”
“路边更多的是把着刀枪的官兵。”
“倒没撞上险事。”
“顺就好。”刘昭青应着,眼睛挪向那丫头。
“这丫头就是娇儿姑父家的小女?”
少女脸上稚气没退,发梢还泛着一层淡黄。
这年头女子十五六就出门子,穷人家的孩子熟得更快。
宝儿就是例子。
一屋子杂事被她理得纹丝不乱,年纪不过十六七。
“嗯。”张娇点头。
“姑父让我把她带过来。”
“我起初还当是姑父家养不起她。”
“其实是另有隐情,对不对?”
刘昭青把话接了过去。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
“比方说……她觉醒了天赐?”
黄毛丫头、娇俏侍女、得体夫人,三张脸一齐变了色。
“诶?”宝儿的眼睛瞪圆,“家主你怎么知道?”
刘昭青只笑,不答。
他招手唤来两个仆人,把马车往府里牵。
“先进去喝口热茶。”
“外头风大灰大,吹久了脸要起皮。”
三女跟着他往院里走。
张娇离他最近,路上遇见的佣人都先低头问安。
刘辟那伙人也从廊下过来行礼。
张娇身后跟着的不是宝儿。
换成了那个黄毛小丫头。
宝儿落后半步,眼睛黏在她背上,怕她插翅飞了。
走在最前头的刘昭青偏了偏头,把这细节收进眼底。
这么看,这丫头身上那道紫光,才是她背井离乡、被过继过来的真由头。
客堂的门帘被人挑开,一股甜香先飘出来。
波才早把瓜果点心摆开。
碟子排得齐整,边角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