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昭青把茶盏推到桌角,指节在案面叩了两下。
灯台上结了灯花,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茶糊味。
窗外的日头正压在瓦脊上。
“何进进京,打的是平甲子贼的旗号。”
“印是陛下给的,大将军的名头也是陛下封的。”
“他倒好,抱着何皇后这条粗腿,把皇宫当自家后院。”
“抢钱抢粮,杀人放火,连后宫的帐子都敢掀。”
“这么个人不算贼臣,还算什么?”
刘备捏着袖口,半晌没挪动。
“何进的横暴,备也听过几耳朵。”
“奈何手里兵零星,仓里粮也薄。”
“勤王这两个字,说出口都嫌大。”
她把话收住,指头在膝上按了按。
她抬眼,目光平平地压在刘昭青脸上。
刘昭青若只翻出何进这一页,这趟就算白来了。
“明廷以为,把这一个贼摘掉,汉家就能重新亮起来?”
“明廷想岔了。”
刘昭青把食指探进茶里,蘸了水,在案上划字。
一笔,一折,水痕在灯下亮了一线。
“贼,不止一个。”
刘备俯身去看。
“十,刘。”
“这个十……”她眉心绞起来。
“十常侍。”刘昭青把湿指头在袖边蹭掉。
“外戚掌兵,阉党掌印,两伙人一起趴在汉家这头神兽背上烂。”
“烂疮不流血,专吸骨缝里的精气。”
“更狠的是这两块烂疮还互相咬。”
“抢同一口养料,把神兽的心肺一起撕开。”
“照这么烂下去,鄙人算过,撑不过几个月,天子先出事。”
刘备没把这话当预言。
她只当是一句比方。
案上的水痕快干了,字糊成一团。
“何与十,备还听得懂。”
刘备把袖子拢好,声音压低半格。
“可这个刘字……”她盯着案面,“难不成指天子?”
刘昭青把杯子转了半圈。
“益州牧刘焉。”
屋里静了一小会儿。
廊下有人走过,木屐敲在砖上,一下一下。
“汉家的家底太厚了。”
“光武那一年应了天命,把灭下去的火重新点起来。”
“火一旺,人杰就跟天上的星子似的,一颗挤一颗。”
“这话不假。”张飞把手里那颗核丢进碟子。
“田里扶犁的汉子拎出来,搁古时也能换个偏将军的印。”
“甲子那场乱闹到天下翻白,也没把这根基撬松。”
“偏偏昨年,出了一件把整座大厦往深渊里推的事。”
张飞本来在啃果脯,手停在半空。
“啥事?你快讲!”
刘昭青没吊人胃口。
“刘焉那时坐在太常的位子上,给天子上了一道书。”
“他劝天子把刺史这一层撤了。”
“换成宗室,换成重臣,去各州坐镇,名头叫州牧。”
“理由好听,说是挡外敌,说是防甲子那样的乱再起。”
“好听的话最会咬人。”
他把空杯搁回案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州牧手里有兵,脚下有地,身上还挂着宗室重臣的皮。”
“朝廷想动他,得先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这么一来,州牧两个字就是土皇帝。”
“换个说法,叫州天子也使得。”
张飞手里的果脯掉在衣襟上。
“废史立牧。”
刘备把四个字含在嘴里,慢慢嚼。
“柱子烂了,屋子就扶不直了。”
刘昭青把袖子往上卷一截。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一地诸侯,各自举兵,抢那口鼎。”
“那时候刀口朝下,压的是百姓的脊梁。”
“我等这些没根的人,就是浪里一片叶子,往哪儿漂由不得自己。”
他低头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这么邪乎?”张飞把袖子一拍,“那咱摸进京去,把刘焉剁了?”
刘昭青摇了摇手。
“令已经贴出去,杀他一个,地里的苗还能拔回来?”
“就算老天开眼,叫人回到几年前,赶在那道书之前动刀。”
“也会有第二个刘焉站出来,把这套话原样再讲一遍。”
张飞的眉头越拧越紧,一时憋不出主意。
刘备坐着没动。
案上的灯芯爆了个花。
“我原以为,百姓苦、天下乱,都是何进那伙人闹出来的。”
“今日听你这么一拆……”
她把两只手叠在膝上。
“备这半年的书,算是白读了。”
刘昭青把杯子往回一挪。
“一家之言,大半是鄙人自己瞎猜。”
“明廷别往心里放。”
刘备点了下头。
头刚低下去,她又抬起来。
“那依卿看,我等该往哪条路上走,才不至于被这乱世碾死?”
刘昭青看着她眼里那点亮。
他笑了一下。
“筑高墙,广积粮。”
他停了半口气。
“缓称王。”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烧裂的细响。
窗纸上叮着两只飞蛾。
刘备的手指在膝头一下一下地敲。
平原县城的街面窄,日头斜着压下来。
刘备走在前头,脑袋一直低着。
嘴里来来回回都是那几个字。
“广积粮,缓称王,筑高墙……”
“缓称王,筑高墙,广积粮……”
张飞跟在后头,耳朵都快起茧。
日头把人影压得很短。
“哇呀呀!”
这一嗓子把街边卖饼的摊子惊得挪了半尺。
几个挑担的汉子回头扫了一眼,脚下更快了。
“大姐你到底咋了?”
“这条街走下来,这句话你念了得有八十遍了!”
“我倒着背都能背出花来!”
刘备这才抬头。
“到下一家了?”
张飞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嘴一咧。
“还远着呢。”
“我说大姐,你不会被那小子迷住了吧?”
刘备把袖子抖平。
“三妹胡扯。”
“昭青是有家室的人。”
走了两步。
“不过跟他讲这一场,顶我苦读半年。”
张飞把腰上的绳带一紧,凑近半步。
“那小子真有这么神?”
“我怎么瞅都不像。”
在她眼里,刘昭青的头衔换过三回。
头一回是个骗子。
第二回是个嘴皮子利索的骗子。
第三回,是个脸还过得去、肚子里有点墨水的后生。
“他嘴是能说。”
“可你看他那胳膊,细得拎不起一只鸡。”
“身上也没有半点天赐的影子。”
刘备把鬓边一缕发丝拨到耳后。
“我看得出来。”
“他自己也认了,说他是最寻常的百姓。”
“天赐他没有。”
“可他那副脑子,不比哪个带天赐的差。”
“这份眼界,我在旁人身上没见过。”
张飞想了想,点了头。
“这话倒对。”
“涿郡那几个读书人,一个赛一个会捧。”
“要么绕成灯谜,让你蹲那儿猜半天。”
“他倒好,什么都敢往外撂。”
“就不怕咱们转头把他送进衙门?”
刘备笑出了声。
“咱们不就是衙门?”
张飞一噎。
“也对哦。”
刘备把下巴搁在指尖上,边走边说。
“他说他家里穷,没进过学。”
“也没大儒指点过他一个字。”
“这样还能长出这份本事,难得。”
“还有翼德,方才那戏楼你也瞧见了。”
“台上那些人唱的、走的、扮的,我出来时问过府里的佣人。”
“说都是监察一手排出来的。”
“原先那处的监察是个女子。”
“我猜,昭青怕招太多眼睛,才把自家妻妾推出来挡在前面。”
张飞把手一拍。
“我也这么想!”
“这小子精,命又薄,缩着做事,稳妥。”
“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