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进偏殿,暖炉上的鎏金盖子反射出一圈晃眼的光。赵默言坐在矮凳上,左手搭在膝盖,右手捧着暖手炉,像是睡着了。其实没睡,他在等水凉。
上一次泡澡是三天前,宫人端来热水时他正盯着窗台发呆。那会儿脚踝还隐隐作痛,跳墙留下的淤青没散,走路一瘸一拐的,太医来看过,说骨头没事,养几天就好。可他知道,真要动起来,得靠自己缓。
今天不一样。他把右脚搁在小木墩上,轻轻揉了揉外侧筋络。动作很慢,像小孩玩泥巴那样漫不经心。手指搓过虎口的老茧,粗糙的皮肉已经结得厚实,那是小时候练石锁磨出来的,不是装的。
窗外传来扫地声,小太监一下一下扫着落叶。这声音他听熟了,每天申时三刻准时响,扫完就去换班。再过半炷香工夫,御膳房该送点心来了,陈公公照例会拎一壶热茶顺道过来坐坐,说是喝茶,其实是看看他有没有缺什么。
赵默言低头看了看暖手炉。炉身温热,但热度正在往下走。他知道,时机快到了。
他站起身,墨色绸缎袍子垂到脚面,右眉骨那颗朱砂痣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红。他走到屏风后头,脱了外袍,只穿贴身软甲和中衣。软甲贴肤冰凉,但他习惯了。这东西不重,薄如纸片,却能挡刀刃,全太后缝的,针脚细密,是他娘亲旧部的手法——他认得出来,只是不说。
他重新坐回暖炉边,等。
果然,申时四刻,陈公公提着茶壶进来,笑呵呵地说:“小阁老今日气色好啊。”
赵默言点头,指了指浴房方向,又比了个“热”字。
“哦,要洗澡?”陈公公放下茶壶,“行,我这就叫人备水。”
不多时,两个小太监抬着木桶进来,往铜盆里倒热水。水汽腾起,屋里渐渐白茫茫一片。赵默言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忙活,忽然伸手打翻了一个空桶,“哐当”一声。
小太监吓了一跳:“哎哟!小祖宗您这是……”
“没事没事,”陈公公摆手,“你们先出去歇会儿,这儿我看着就行。”
两人退下。陈公公转身去拿毛巾,背对着浴房。
赵默言立刻动了。他脱掉中衣,只留软甲,屏息蹲进铜盆。水是滚烫的,但他没反应,仿佛感觉不到温度。他慢慢沉下去,脑袋没入水中,双手顺着盆底摸索,找到那圈年久失修的排水口铁环。
这是他早记下的位置。宋代皇宫排水系统复杂,有些旧渠早已封死,但西北角这条通向钱塘江支流的暗道还在,只是常年不用,没人清理。他曾在宗学堂翻过《临安宫室图志》,上面标注过这条线,当时只是随手一记,现在派上了用场。
他用力一拧铁环,机关“咔”地松开。水流带着他滑入下方管道。黑暗瞬间吞没视线。
管道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水流湍急,推着他往前冲。他蜷身抱膝,减少阻力,靠身体记忆判断弯道。第一处左拐,第二处下坡,第三处有断砖卡住水流——他提前就知道,所以提前收腿,避开了撞击。
约莫半盏茶时间,他被冲出管道口,落入江底浅滩。头顶是浑浊的江水,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斑驳光影。他缓缓睁眼,耳膜因水压嗡鸣不止,但他没慌。他早算过,从宫内到江底这段距离,闭气极限是四十七秒,实际滑行耗时三十九秒,剩八秒足够他调整姿态。
他贴着江底爬行,避开渔网和船影。岸边有巡逻兵,每隔一刻钟来回一趟,脚步声踩在木栈道上,咚咚作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动。
第一天,他摸清了北岸三个可疑码头的位置。那些地方白天停着普通商船,夜里却有人偷偷卸货。他躲在芦苇荡里换气,看到几辆牛车拉着麻袋上岸,赶车的人穿着江南布衣,说话却是北地口音。
第二天,他潜得更深,顺着主流往下游探。途中发现一处沉船残骸,藏在水草深处。他游过去查看,船板上有火燎痕迹,显然是故意烧毁伪装事故。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炭条,在油布上记下坐标:**X-7,Y+3,沉船掩体,可作中转点**。
第三天夜里,他终于盯到了主队列。五艘改装渔船排成一线,船底夹层明显加厚。他贴着其中一艘的龙骨,一路跟到十里外的废弃渡口。那里已有接应队伍,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腰间别着蒙古制式短匕。他们把货从船底取出,换成空箱,再运往内陆。
赵默言记下了所有节点:启运时间是每日寅时末,换船节点在辰时初,囤积点位于富阳以南的山坳里,地图上标为“旧窑址”。
他没贸然返回。而是潜回岸边一个废弃码头洞穴,这是他前几日勘察时发现的落脚点。洞内干燥,角落堆着些破渔具,正好遮掩身形。他擦干身子,拿出油布铺在地上,用炭条开始绘图。
这不是普通的路线图。他画的是立体水路模型:主航道、支流分叉、水深变化、潮汐影响、船只吃水线差异、夜间巡防间隙……每一项都用数字编码标记。比如“寅时末水流速减15%,适合轻舟突进”,“辰时初南风起,帆船转向需多耗七秒”。这些数据来自他这几日的观察记录,也来自他对水文常识的理解。
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都力求准确。左手写字虽怪,但稳。他不急,反正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直到第四天天亮,他才原路返回。这次他选择白天行动,因为巡逻兵最容易在午后犯困。他顺着原路滑回排水管,借着热水混合的蒸汽掩盖湿身痕迹,重新出现在浴房铜盆里。
水还是温的。
他爬出来,用干布擦身,穿上衣服。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他刚系好腰带,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小阁老?水凉了吗?”是刚才那个小太监。
赵默言嗯了一声,指了指门外。
小太监推门进来,见他穿戴整齐,铜盆里的水也快冷了,嘟囔道:“您怎么自己洗完了?也不喊我们……”
“没事。”赵默言摇头,拿起暖手炉,往外走。
他回到偏殿,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接下来几天,他照常吃饭、晒太阳、逗猫。没人看出异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右耳深处还有些胀痛,那是连续三日潜水落下的毛病。他每天睡前用热毛巾敷一会儿,不让人瞧见。
第五天上午,他去了御花园。
园子里有片沙地区域,原本是供小皇子们玩打仗游戏用的。如今荒废了,杂草长得半人高。赵默言拿着个小木铲,蹲在那里堆泥巴。他先把沙土拍实,再用水调成湿泥,一层层垒出河道轮廓。
他做得认真,像真的在搭模型。
先是主江道,宽而深;然后是支流,细而曲折;接着是几个关键渡口,用小石子标记;最后是隐藏囤积点,埋在一堆碎叶底下,只露出一角。
他用炭条在泥地上写了几串数字:**7.3→5.8→4.2→6.0**,代表各段水流速度变化。又画了个箭头指向东南,旁边写“寅末出发,辰初换船”。
做完这些,他退后几步,歪头看自己的作品,像个普通孩子在欣赏手工。
没过多久,脚步声响起。
陆秀夫来了。他是翰林学士,常来御花园散步。今日穿件青灰长衫,手里拿着本册子,边走边看。走到沙区边缘时,他停下,目光落在那堆泥巴上。
他皱眉。
这不是普通的沙盘。
这是一张精确到水文细节的运输图。
更可怕的是,图中标注的时间节点,竟与他昨日收到的一份密报高度吻合——那份密报说,元军探子近期频繁活动于富阳一带,但具体路线尚不明确。
他蹲下身,仔细看那些数字和符号。
“这是你画的?”他问。
赵默言点头。
“谁教你的?”
他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赵默言指了指脑袋,又指了指江面,意思是:我想的,我看的。
然后他低头摆弄起暖手炉,不再说话。
陆秀夫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孩子五岁,不会说话,平日呆呆的,连太医都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