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欢闭门查账的消息,像一滴落入滚油的水,在王府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激起了更剧烈的、无声的噼啪炸响。尤其是账房、采买、以及那几个“损耗大户”司局的管事,更是坐立难安,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他们私下里串联,打探,想要知道这位新王妃到底看出了什么,又打算做什么。奈何漱玉轩如同铁桶,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只透出“王妃娘娘勤勉,正在熟悉账目”的消息。
高总管那边,也很快有了回音。他做事老道,并未大张旗鼓,只派了心腹,以“核对田庄租子”、“清点铺面存货”等名义,暗中查访。结果,触目惊心。
账房副管事钱有财,三年前还只是个在王府外街赁屋而居的普通账房,如今不仅在京中购置了两处三进的宅院,城外还有一处小田庄。其长子娶妻,聘礼丰厚,排场堪比小富之家。次女出嫁,嫁妆更是令人侧目。而钱有财本人,平日吃穿用度,也颇为讲究,常出入城中中档酒楼茶肆,手面阔绰。
采买处管事孙贵,情况类似。家中添了骡马,女眷首饰一新,还在赌坊有过不大不小的“手气”。
而厨房的刘嬷嬷、针线房的王嬷嬷、花房的李嬷嬷,家中近两年也都添置了不少物件,手头明显宽裕。经查,刘嬷嬷与赵侧妃院中的一个管事嬷嬷是表亲,走动频繁;王嬷嬷的儿媳,在李侧妃的陪嫁铺子里做活;李嬷嬷则常往王侧妃院里送些“精心伺候”的时鲜花草。
这些信息,连同虞清欢从账目中勾画出的异常,被一并整理成册,送到了她的案头。
虞清欢看着那薄薄几页纸,上面记录着的是蛀虫们如何一点点蚕食这座王府的证据。她合上册子,对高总管道:“辛苦总管了。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是。娘娘打算……”高总管试探地问。
“打草,惊蛇。”虞清欢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既然蛇已经露了头,总得给它机会,把身子也探出来,才好一棍子打死,不留后患。”
次日,虞清欢以“核对今年春装用料预算”为由,召见了针线房的王嬷嬷。询问中,她“无意”间提起账上记录去年秋季采买了一批上等杭绸,但似乎未见做成衣裳,询问去向。
王嬷嬷心中咯噔一下,强作镇定地解释,说那批料子因存放不当,受了潮气,有些霉点,便“处理”了,账上已作损耗。
虞清欢“哦”了一声,未置可否,只让她将“处理”的记录和凭证找来。王嬷嬷冷汗涔涔地退下,回去后立刻悄悄去找了李侧妃院里的心腹商量。
又过一日,虞清欢让人去厨房,取近三个月的“食材损耗记录”和“餐具报损清单”。厨房的刘嬷嬷慌了神,账是做了,但哪里经得起细查?她连夜去了赵侧妃院里,找那位表亲嬷嬷讨主意。
与此同时,虞清欢让高总管,以“王爷要查看近年田庄收支”为名,调走了账房几乎所有往年的田庄、铺面账册,只留下钱副管事带着两个小账房,核对今年的日常流水。钱副管事起初不以为意,但渐渐发现,调走的账册里,有许多涉及他“操作”过的采买款项的原始凭证和关联记录。他坐不住了,开始频繁与采买处的孙贵密会。
蛇,果然被惊动了,开始躁动不安地游走。
虞清欢稳坐钓鱼台,每日只是看看书,写写字,偶尔过问一下大婚的准备事宜,仿佛对暗地里的风波毫无所觉。但她让知夏安排的两个小宫女,却像两只最灵敏的雀儿,悄无声息地关注着各处的动静,将那些密会、串供、甚至试图销毁或篡改证据的举动,一一记下。
时机,渐渐成熟。
这日午后,萧景宸难得休沐在府。虞清欢请他到了漱玉轩书房,将查账所得和暗中收集的证据,简洁明了地向他陈述了一遍。
萧景宸越听,脸色越沉,到最后,已是面罩寒霜,眼中杀意凛然。他常年在外征战,对府中庶务确实管得少,也信任高总管。却没想到,眼皮子底下,竟被这些蛀虫掏空至此!更让他愤怒的是,这些人竟然还与后院那些女人勾结!
“王爷,事已至此,当断则断。”虞清欢平静道,“今日,便是个好时机。”
萧景宸看着她沉静的眼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点了点头:“好,依你。需要我做什么?”
“请王爷坐镇即可。”
半个时辰后,一道命令从漱玉轩传出:王妃有令,召账房所有人员、采买处孙贵、厨房刘嬷嬷、针线房王嬷嬷、花房李嬷嬷,即刻至正院前厅问话。同时,请高总管带人,封存账房、采买处、以及这几人住所的相关账册、票据、文书。
命令一下,王府震动。被点到名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心知大祸临头。尤其是钱副管事和孙贵,还想做垂死挣扎,借口账册已被调走,或推说管事嬷嬷今日告假。
但高总管早已得了吩咐,带着王府侍卫,直接“请”人。封存之处,也早有准备,不容他们再动任何手脚。
正院前厅,气氛肃杀。萧景宸高坐主位,面色冷峻,一言不发。虞清欢坐在他左下首,神色平静。下方,钱副管事、孙贵、以及三位嬷嬷,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旁边还站着几个账房的小伙计和相关部门的下人,作为旁证。
虞清欢没有绕圈子,直接让知夏将几本关键的账册和证据,摆到了几人面前。
“钱副管事,”虞清欢的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天启三年腊月,采买金华火腿二十只,账记单价十二两,总价二百四十两。这是你经手的票据。然同期市价,最高不过八两。多出的八十两,何在?”
“还有这批龙井,市价四十两,你记六十两,多出一千两。”
“这批瓷器,报损数量是实际领取的三倍有余,作何解释?”
“这笔‘特别支出’五百两,支取理由是‘王爷吩咐’,可王爷对此并无印象。钱,去了哪里?”
她每问一句,便抛出一份证据。账目对比,市价行情,甚至还有商铺伙计的证言(高总管暗中寻访得来)。条分缕析,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钱副管事汗如雨下,支支吾吾,还想狡辩,说是“市价波动”、“损耗难免”、“王爷贵人多忘事”。
虞清欢不理他,转向孙贵:“孙管事,你经手的采买,单价皆高于市价两到四成。差价部分,是你独吞,还是与人分润?”
孙贵腿一软,趴在地上,连连磕头:“王妃娘娘明鉴!小的、小的也是奉命行事啊!是钱副管事让小的这么记的,差价……差价小的只拿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都……”
“都给了谁?”虞清欢追问。
孙贵偷眼看向钱副管事,又看看上方面沉如水的王爷,一咬牙:“大部分,都给了钱副管事!还有……还有赵侧妃院里的管事嬷嬷,也时常来打点,让小的在采买她院里用度时,行个方便,虚报些价格……”
“你胡说!”钱副管事厉声打断,脸色惨白。
“我有没有胡说,查查你们的家底,便知!”孙贵此刻为了自保,也顾不得了,“钱副管事在城东的宅子,城南的田庄,怎么来的?他儿子娶媳妇那排场,是寻常账房能有的?!”
接着,虞清欢又一一诘问三位嬷嬷。在确凿的账目差异和“损耗”记录面前,在王爷冰冷的目光注视下,三人心理防线相继崩溃,或哭诉家中困难,或指认是受了侧妃院里嬷嬷的暗示甚至明示,才敢如此做账,所得好处,也大半“孝敬”了上去。
李侧妃、王侧妃、乃至孙侍妾院里下人的名字,都被牵扯了出来。但矛头指向最清晰的,依旧是赵侧妃。不仅涉及钱副管事和孙贵的“分润”,厨房刘嬷嬷的“孝敬”,连她院里一些明显超标的用度摆设,也在虚高的采买账目中找到了对应。
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萧景宸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眼中怒火滔天:“好!好一群蛀虫!好一个‘家宅不宁’!”
他看向面如死灰、瘫软在地的钱副管事和孙贵,又看向瑟瑟发抖的三位嬷嬷,声音冰冷如铁:“钱有财、孙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