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虞清欢正在竹韵轩的小厨房里捣鼓新口味的月饼。
炉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腾，把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的，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馅料香。她挽着袖子，手上沾满了面粉，正捏着一块面团，试图包出个兔子形状来，这是她前世在甜品店打工时学的，虽然手艺生疏了，但勉强能看出个轮廓。
秋露蹲在灶膛前添柴，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刚打听来的消息：
“二小姐，您说老爷怎么想的？怎么忽然就解了夫人的禁足，还让她主理中秋宴？这、这不是又让她有机会蹦跶了吗？”
虞清欢把手里的兔子月饼放进蒸笼，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语气很淡：“父亲是顾全面子。中秋宴是家宴，要是让李氏一个姨娘主理，传出去不好听。周氏再怎么不好，名义上还是主母，这种场合，得她出面。”
“可是……”秋露撅着嘴，“她肯定没安好心！好不容易消停几天，这一出来，指不定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虞清欢笑了笑，没说话。
闹幺蛾子？
那是肯定的。
周氏那种人，吃了这么大的亏，能不想着报复？
她解了禁足，得了主理中秋宴的差事，等于重新有了活动的空间，有了接触外界的机会。以她的性子，不趁机搞点事情，那才奇怪。
“二小姐，您不担心啊？”秋露见她不说话，更急了。
“担心有什么用？”虞清欢洗了手，擦干，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已经开始泛黄的桂花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要闹，就让她闹。闹得越大，摔得越惨。”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重，带着一股子来者不善的气势。
虞清欢回头，看见陈管事匆匆走进来，脸上带着点为难的表情。
“二小姐，夫人让您去一趟主院，说是有事商议。”陈管事垂着眼，不敢看她。
“现在？”虞清欢挑眉。
“是，就现在。说是中秋宴的事，要跟各位小姐商量。”
虞清欢点点头，对秋露说：“把火灭了，月饼等我回来再蒸。陈管事，有劳您带路。”
主院里，气氛很微妙。
周氏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暗紫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根赤金点翠步摇，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但掩不住眼角的皱纹和憔悴。她端着茶杯，小口抿着，眼皮耷拉着，看不清眼神。
虞清瑶坐在她下首，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裙子，但颜色暗沉，像是洗了太多次。头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脸上没施脂粉，苍白得吓人，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好。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兔子。
虞清晏也来了，坐在最下首，穿着虞清欢新给他做的天青色细布袍子，人坐得笔直，但小手紧紧攥着，看得出很紧张。
屋里还站着几个丫鬟婆子，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虞清欢走进去，屈膝行礼：“母亲。”
周氏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怨，有忌惮，还有一丝掩饰得很好的得意。
“坐。”她指了指虞清瑶旁边的位置。
虞清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又疏离。
“中秋宴的事，老爷交给我主理。”周氏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平稳，“这是咱们相府的大事，不能马虎。菜式、歌舞、宾客名单，都要仔细斟酌。你们几个，虽然年纪小，但也是相府的小姐，该出力的出力，该帮忙的帮忙。”
她顿了顿，看向虞清欢：“清欢，你最近管着铺子，忙，宴席的事就不麻烦你了。不过，宴席上要用的点心，你负责。我听说你最近在捣鼓什么新式月饼，正好，宴席上就用你做的。也让宾客们尝尝鲜。”
虞清欢心里冷笑。
让她负责点心？
表面上是给她露脸的机会，实际上……是想在点心上做手脚吧？
“女儿遵命。”她低着头，应下。
“清瑶。”周氏又看向虞清瑶，“你负责布置花厅。花要新鲜的，品种要全，颜色要喜庆。另外，宴席上要用的杯盏碗碟，也归你管。记住了，不能出一点差错。”
虞清瑶抬起头，怯生生地点头：“是，母亲。”
“清晏还小，就跟着清瑶打打下手吧。”周氏说着，又补了一句，“另外，宴席那天，陆家表少爷也会来。他如今是秀才，明年要考举人，老爷很看重他。你们对他，要客气些，别怠慢了。”
陆明修？
虞清欢心里一动。
果然，来了。
“是。”三人齐声应下。
“好了，都散了吧。”周氏摆摆手，“清欢留下，我还有话跟你说。”
虞清瑶和虞清晏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等他们走远了，周氏才放下茶杯，看着虞清欢，脸上露出一个假惺惺的笑：“清欢啊，母亲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母亲请说。”
“陆家表少爷，你见过的。”周氏说，“那孩子，才学好，人品也好，对你姐姐也是一片真心。可你父亲……因为之前的事，对他有些成见。宴席那天，我想安排他跟你们姐妹多接触接触，让你父亲看看他的好。你……能不能帮母亲这个忙？”
虞清欢心里冷笑。
让她帮忙牵线搭桥？
把她当傻子呢。
“女儿不明白。”她装出困惑的样子，“表少爷对姐姐好，那是他们的事。女儿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好插手？”
“不用你插手，就……就多跟他说说话，夸夸他，让你父亲看见，他对你们姐妹都很好，是个知礼懂事的孩子。”周氏说得情真意切，“清欢，母亲知道，以前有些事，是母亲做得不对。可清瑶是你亲姐姐，你就忍心看她这辈子就这么毁了？陆家表少爷是她唯一的指望了，你就帮帮她，好吗？”
她说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那样子，真像一个为女儿操碎心的慈母。
可惜，虞清欢一个字都不信。
“母亲言重了。”她低下头，“女儿……尽力吧。”
“好，好孩子。”周氏笑了，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塞进她手里，“这个，是母亲给你的。宴席那天，你就戴着，也显得咱们母女亲近。”
虞清欢接过镯子，触手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但……
她心里警铃大作。
无缘无故给她这么贵重的东西？
肯定有诈。
“谢母亲。”她面上不动声色，把镯子戴在手腕上。
“好了，你去忙吧。”周氏摆摆手，“记住母亲的话，宴席那天，多跟陆家表少爷说说话。”
虞清欢起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主院，秋露立刻迎上来，小声问：“二小姐，夫人跟您说什么了？”
虞清欢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只玉镯。
阳光下，玉镯泛着温润的光，很漂亮。
但越漂亮，越危险。
“去，把旺财叫来。”她对秋露说。
旺财很快来了，垂手站在院子里。
“夫人解禁了，要主理中秋宴。”虞清欢看着他，“你去打听打听，她这几天都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特别是……有没有见过陆家表少爷。”
旺财点头：“小的明白。不过……二小姐，有件事，小的得跟您说。”
“什么事？”
“小的在庄子上，听刘婆子说，前几天，陆家表少爷去过庄子，见了王嬷嬷。两人在屋里说了半天话，神神秘秘的。刘婆子想偷听，但没听清，就听见什么‘中秋宴’‘假山’‘私会’……还有，王嬷嬷给了陆表少爷一个小木盒，不知道装的什么。”
中秋宴。假山。私会。
虞清欢眯起眼睛。
果然，是冲着她来的。
“还有吗？”
“还有，”旺财压低声音，“刘婆子说，陆表少爷从庄子回去后，又去了一趟周府，见了周夫人。周夫人给了他一张银票，面额不小，是五百两。”
五百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