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宴前三天，相府里忙得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下人们脚不沾地，搬桌椅的，挂灯笼的，摆鲜花的，擦器皿的，个个忙得满头汗。空气里弥漫着桂花香、油香、还有一股子紧绷的、山雨欲来的味道。
周氏这几天像换了个人，精神焕发，指挥若定。穿一身崭新的暗红色绣金线牡丹的褙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赤金点翠步摇，耳朵上戴着珍珠耳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威风八面。脸上抹了厚厚的脂粉，遮掩了憔悴，但眼神里那股子阴冷和得意，藏都藏不住。
她身边跟着一个新提拔的二等丫鬟，叫翠儿。十六七岁，长得眉清目秀，但眼神闪烁，看人时总带着点打量和算计。她是周氏从庄子上调回来的，据说是王嬷嬷的远房侄女，很得信任，这两天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周氏。
虞清欢在竹韵轩的小厨房里试做月饼，秋露在旁边打下手，眼睛却一直往窗外瞟，显得心神不宁。
“二小姐，那个翠儿……奴婢总觉得不对劲。”秋露小声说，“她看人的眼神，像、像毒蛇似的，凉飕飕的。”
“周氏的人，能是什么好货色。”虞清欢把包好的月饼放进模子里，压实，然后扣出来。月饼是莲蓉馅的，模子是她自己画的图样，让木匠打的，是月兔捣药的图案，精致可爱。
“可是……”秋露压低声音，“奴婢听说，翠儿这两天，老往外院跑。说是去取东西，但一去就是半天。旺财说，看见她跟陆表少爷身边的小厮说话，神神秘秘的。”
虞清欢手一顿，抬起头：“陆明修的小厮？”
“是，叫来福，是陆表少爷从家里带来的，很得信任。”秋露说，“旺财偷偷跟过一次，听见他们说什么‘簪子’‘亥时’‘假山后’……还有，翠儿给了来福一个小荷包，沉甸甸的，像是银子。”
簪子。亥时。假山后。
虞清欢眯起眼睛。
果然，是定情信物。
陆明修想用簪子坐实“私会”的罪名，到时候“人赃并获”，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那个翠儿，有什么喜好？”虞清欢问。
“喜好？”秋露想了想，“听主院的婆子说，她爱打扮，喜欢首饰，特别是玉的。还、还贪财，经常克扣底下小丫鬟的月例。”
爱打扮，贪财。
好。
有弱点就好办。
“去，把我那对翡翠耳环拿来。”虞清欢说。
秋露愣了一下：“那、那不是老夫人赏的吗？您平时都舍不得戴……”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虞清欢笑了笑，“一对耳环，换一个关键眼线，值了。”
秋露这才去拿了。
耳环是上好的翡翠，水头足，颜色正，雕成葫芦形状，寓意“福禄”，是虞老夫人去年赏的，价值不菲。
虞清欢把耳环装进一个精致的锦盒里，又拿了一锭十两的银子，一起递给秋露：“去找翠儿，就说我请她过来一趟，有事相商。记住，要客气，要恭敬，就说……我想请教她中秋宴的规矩。”
秋露接过锦盒和银子，犹豫了一下：“她、她会来吗？”
“会。”虞清欢很肯定，“她贪财，又爱显摆。我堂堂相府二小姐请她，她巴不得来。更何况，还有好处拿。”
秋露这才去了。
半个时辰后，翠儿果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裙子，料子不错，但款式旧了，袖口还磨起了毛边。头发梳成双丫髻，插着两根素银簪子，耳朵上戴着一对廉价的珍珠耳坠，整个人看起来清秀，但透着股小家子气。
她走进竹韵轩，眼睛四处瞟，打量着院子里的陈设，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嫉妒。
“翠儿姑娘来了。”虞清欢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快请进。”
翠儿赶紧屈膝行礼：“二小姐折煞奴婢了。不知二小姐唤奴婢来，有何吩咐？”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请教请教中秋宴的规矩。”虞清欢拉着她的手，走进屋里，让她在绣墩上坐下，“我从小在乡下长大，没见过什么世面，怕宴席上出丑，丢了相府的脸。听说翠儿姑娘是夫人身边的得力人，懂得多，就冒昧请你过来指点指点。”
她说得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翠儿受宠若惊，但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二小姐太客气了。奴婢懂得也不多，就是跟在夫人身边，学了点皮毛。”
“皮毛也是本事。”虞清欢笑着，对秋露使了个眼色。
秋露会意，端上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那对翡翠耳环，还有那锭银子。
翠儿眼睛一下子直了。
“一点心意，翠儿姑娘别嫌弃。”虞清欢把托盘推到她面前，“这耳环，是我祖母赏的，我年纪小，压不住，戴着也浪费。翠儿姑娘肤色白，戴这个正合适。这银子，是给翠儿姑娘买茶喝的。”
翠儿盯着那对翡翠耳环，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水头这么足，颜色这么正，雕工这么细……这得值多少钱啊！
还有那锭银子，十两！她一年的月例也才十两！
“这、这太贵重了……”她嘴上推辞，但手已经伸过去了。
“不贵重，一点心意。”虞清欢按住她的手，把锦盒和银子塞进她手里，“翠儿姑娘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了。”
翠儿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脸上笑开了花：“那、那就谢二小姐赏了。二小姐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奴婢一定知无不言。”
虞清欢笑了笑，开始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宴席上座位怎么排，上菜的顺序，敬酒的规矩，歌舞什么时候上……
翠儿一一回答，说得头头是道。
聊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虞清欢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对了，我听说陆家表少爷也会来。他如今是秀才，明年要考举人，父亲很看重他。宴席上，我该怎么跟他说话才不失礼？”
翠儿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声音：“二小姐，这话奴婢本不该说，但……既然二小姐问起，奴婢就多嘴一句。陆表少爷……您最好离他远点。”
“为什么？”虞清欢装出惊讶的样子。
“他、他对您……”翠儿欲言又止，“反正，不是什么好人。宴席那天，您千万别单独跟他说话，也别去人少的地方。特别是……假山那边，晚上黑，容易出事。”
假山。
她主动提了假山。
虞清欢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翠儿姑娘提醒。我会注意的。”
“还有，”翠儿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宴席那天，您手腕上这只玉镯……最好别戴。”
虞清欢心里一动，抬起手腕：“这只镯子怎么了？”
“这、这是夫人赏的吧？”翠儿看着那只玉镯，眼神复杂，“奴婢听说，这镯子……有点问题。具体什么问题，奴婢也不清楚，但夫人特意交代，让您宴席那天戴着。您想，夫人平时对您……怎么会突然这么好心？所以，您还是小心点好。”
虞清欢点点头，把手镯褪下来，放在桌上：“谢谢翠儿姑娘提醒。这镯子，我不戴了。”
翠儿松了口气，又叮嘱了几句，然后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虞清欢又塞给她一锭五两的银子：“今天的话，出你口，入我耳，别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翠儿捏着银子，用力点头：“二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轻重。”
等翠儿走远了，秋露才凑过来，小声说：“二小姐，她、她说的是真的吗？”
“半真半假。”虞清欢拿起那只玉镯，对着光看了看，“镯子肯定有问题，但具体什么问题，她不知道，或者不敢说。至于假山的事……她提醒我，是怕我出事，连累她。毕竟，她收了咱们的好处，要是咱们出事，她也脱不了干系。”
“那、那咱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虞清欢把玉镯放进一个木盒里，锁好，“镯子不戴了，但得让周氏以为我戴着。宴席那天，我穿件袖子宽的衣裳，遮住手腕。至于假山……”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冷光：“他们想让我去，我就去。不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