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从竹韵轩碰了个软钉子回来,胸口那股郁气堵了整整一天,像吞了块浸了水的棉花,上不去下不来,噎得她心口疼。晚饭时,看着满桌精致菜肴,也觉得索然无味。
“娘,您尝尝这蟹粉狮子头,厨房说是新来的江南厨子拿手的。”李秀儿小心翼翼地给她布菜。
李氏用筷子戳了戳那圆润的肉丸,忽然冷笑一声:“新来的江南厨子?哼,这厨房,如今可是越来越会‘办事’了。”
侍立在一旁的管事嬷嬷周妈妈闻言,眼珠子转了转,凑近低声道:“姨娘说的是。自打二小姐‘病’好后,对厨房那边,可是越发上心了。王婶子如今见了二小姐院里的人,比见了您还恭敬三分。这吃食上,更是紧着竹韵轩那边,稍有不如意,就要过问。昨儿个竹韵轩的秋露还去说,三少爷习武辛苦,要每日单炖一盅补汤,用料都要最好的,半点不能含糊。”
这话简直是往李氏心头的火苗上浇了一勺热油。她“啪”地放下筷子,脸色阴沉:“她倒是会享受!一个庶子,还真当自己是金尊玉贵的嫡少爷了?我还没死呢,这府里就轮到她一个小辈指手画脚了?”
“姨娘息怒。”周妈妈忙劝,又压低了声音,“要奴婢说,二小姐这是防着您呢。怕您对三少爷好,把三少爷的心拢了去。所以死死把着厨房,把控着三少爷的饮食起居。这是把您当外人防着呢!”
李氏的手指紧紧攥着筷子,指节发白。防着她?她如今才是这府里掌事的!虞清欢一个即将出门子的庶女,凭什么防着她?还敢给她脸色看?
“厨房……”李氏盯着桌上那盘狮子头,眼神闪烁,一个阴暗的念头慢慢浮了上来。既然你虞清欢把着厨房,把控饮食,那就在这饮食上,给你点颜色瞧瞧!不让你伤筋动骨,也让你难受几天,知道知道,这后宅到底谁说了算!顺便……若是虞清晏也吃出点毛病,她正好有借口把人接过来“亲自照料”!
“周妈妈,”李氏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记得,你有个远房侄子,是在……药材铺做事的?”
周妈妈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李氏的意思,脸上却露出为难的神色:“姨娘,这……二小姐如今正得老爷看重,又马上要进宫考选,若是这个节骨眼上出点岔子,老爷追查起来……”
“怕什么?”李氏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又不要她的命!不过是些让人肠胃不适、上吐下泻的东西,吃上两顿,难受几天也就罢了。到时候只说是她自己不小心吃了不洁之物,或是备考辛苦,脾胃失调,谁能查出什么?再说了,”她看向周妈妈,意味深长,“你那侄子,手脚干净些,用的东西……寻常大夫也查不出端倪吧?”
周妈妈犹豫了片刻,想到李氏如今掌家,自己一家子的前程都系在她身上,一咬牙,点了点头:“姨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有那种……巴豆粉,提纯过的,用量极少就能见效,味道也淡,混在菜里,神不知鬼不觉。而且药性去得快,就算请大夫,也顶多诊个‘饮食不调’。”
“嗯。”李氏满意地点点头,“做得隐秘些。就从……明日午膳开始。竹韵轩的饭菜,尤其是那道清蒸鲈鱼和翡翠羹,多‘关照关照’。记住,只针对竹韵轩,别处不能出岔子。”
“是,奴婢明白。”周妈妈领命,匆匆下去安排了。
第二天中午,竹韵轩的小厨房里飘出饭菜香气。秋露看着桌上摆好的四菜一汤,照例用银针一一试过——这是虞清欢定下的规矩。银针毫无变化。
“今日的菜倒是精致。”秋露笑着对虞清欢道,“这鲈鱼看着就鲜,翡翠羹也碧莹莹的,闻着就开胃。”
虞清欢拿起筷子,正要夹菜,动作却微微一顿。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碟清蒸鲈鱼上。鱼身完整,淋着亮油,撒着葱丝姜丝,看上去并无异常。但……她鼻子微微动了动。除了鱼鲜和调料香,似乎,还有一种极淡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类似生豆子被碾碎后的青涩气味,混杂在姜葱的辛香里。若不是她五感因长期调香制脂比常人敏锐,又一直对入口之物抱有高度警惕,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又看向那碗翡翠羹。碧绿的蔬菜茸熬得细腻,同样香气扑鼻。但仔细闻,那青涩气似乎更隐约地萦绕在羹汤的热气里。
巴豆?还是其他类似的泻药?研磨得极细,混在调料或汤汁里,银针试不出,味道也被掩盖了大半。真是好手段。
虞清欢放下筷子,拿起汤匙,舀了一小勺翡翠羹,凑到嘴边,却没有喝,只是细细地又闻了闻,然后,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将汤匙放了回去。
“秋露,”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笑意,“今日这菜看着真好。我忽然想起,姨娘前日还说要关照清晏的饮食。这鲈鱼最是滋补,翡翠羹也清爽。姨娘掌家辛苦,咱们也该孝敬孝敬。你把这鱼和羹,连带这碟鸡丝卷,一起给姨娘送过去,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姨娘尝尝厨房的新手艺。对了,用咱们那个海棠花鎏金提盒装,好看些。”
秋露一愣:“二小姐,这……这是您的午膳啊,送了您吃什么?”
“我今日没什么胃口,喝点粥就行。你快去吧,趁热。”虞清欢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秋露虽不解,但见虞清欢神色坚定,也不敢多问,连忙将鲈鱼、翡翠羹和鸡丝卷仔细装进一个精致的提盒里,亲自往李氏住的“清荷院”送去。
清荷院里,李氏刚打发走回事的管事,正想着竹韵轩那边此刻不知如何鸡飞狗跳,心里那口恶气总算出了些,颇有点畅快。见秋露提着食盒来,说是二小姐孝敬的菜,她先是诧异,随即心里“咯噔”一下。
“二小姐太客气了,自己用就是了,还惦记着我。”李氏脸上堆起笑,让丫鬟接过食盒。
“二小姐说,姨娘掌家辛苦,这是厨房的新菜式,请您尝尝鲜。”秋露照着虞清欢的话说了一遍,便行礼退下了。
看着桌上那几样明显是精心烹饪的菜肴,尤其是那碟油光水滑的鲈鱼和碧莹莹的翡翠羹,李氏脸上的笑容有点维持不住。虞清欢这是什么意思?主动送菜来?是发现了什么,在试探?还是真的“孝敬”?
周妈妈在一旁,脸色也有些发白,低声道:“姨娘,这菜……”
李氏盯着那菜,心念急转。虞清欢若是发现了,直接闹开就是,何必多此一举送菜?或许只是巧合?她今日就是想表现“孝心”,缓和关系?毕竟自己昨日去竹韵轩,态度是有些急切了。
可万一菜真有问题……李氏看着那鲈鱼,仿佛看到里面藏着无形的毒药。但若她不吃,或是表现出异样,岂不是不打自招?
“姨娘,要不……老奴先尝尝?”周妈妈硬着头皮道。
李氏瞥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不能慌。虞清欢绝无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这一定是巧合,是那丫头在耍心眼,想讨好她!她若退缩,反倒显得心虚。
“胡说什么。”李氏拿起筷子,神色恢复如常,“二小姐一片孝心,我自然要领受。来,布菜。”
她夹了一筷子鲈鱼,又舀了小半碗翡翠羹,慢慢吃了起来。味道确实不错,鱼肉鲜嫩,羹汤爽滑。她细细品味,除了鲜美,并无其他异味。心里那点疑虑,又消散了些。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为了表示“领情”,李氏特意比平时多吃了些。鲈鱼吃了小半条,翡翠羹也喝了近一碗。
吃完后,李氏觉得有些饱胀,但并无不适。她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虚惊一场。虞清欢那丫头,倒是会来事。
然而,一个时辰后,李氏正靠在榻上小憩,忽然觉得腹中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只手在肠子里狠狠拧了一把!她“哎哟”一声蜷缩起来,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紧接着,咕噜噜一阵肠鸣,强烈的便意袭来。她捂着肚子,脸色煞白,连滚爬爬地冲向净房。
这一去,就再没能好好出来。
腹泻,剧烈的腹泻,几乎呈水状。一阵接着一阵,腹中绞痛不止,浑身虚脱,手脚发冷。李氏瘫在净房的马桶上,觉得肠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