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还有浓得化不开的霉味、土腥味，以及陶缸内壁冰凉粗糙的触感。虞清欢蜷缩在缸底，整个人像一只被强行塞进罐头的沙丁鱼，动弹不得。心跳如雷，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撞击着耳膜，咚咚咚，咚咚咚，震得她脑仁疼。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最缓，生怕一丝气息泄露出去。
外面，灯笼的光晕透过缸沿不甚严密的缝隙，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在缸内壁投下晃动的、鬼魅般的影子。脚步声，不疾不徐，踏入了旧账库。不止一个人，听声音，至少两个，也许是三个。靴底踩在厚厚的灰尘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虞清欢紧绷的神经上。
“呸！这什么鬼地方！灰这么大！”一个年轻的、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是刚才说“鬼都不来”的那个侍卫。
“让你少废话。”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喝止，“例行公事，看一眼就走。柱子，你去那边看看。我看看这边。”
“是，头儿。”
脚步声分开。那个“头儿”似乎朝着虞清欢藏身的这个方向走了过来！灯笼的光晕越来越近，虞清欢甚至能听到他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她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和克制，不让自己因为恐惧而发抖或发出任何声音。
灯笼的光，停在了陶缸附近。那“头儿”似乎用脚拨了拨地上的什么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堆满账册的格子。
“都是些没用的故纸堆。”他低声自语了一句，似乎失去了兴趣，转身要走。
虞清欢心里刚微微松了半口气。
忽然，另一个方向，那个叫“柱子”的年轻侍卫惊疑地“咦”了一声。
“头儿！你来看！这油布！还有这账册！”
虞清欢的心，瞬间沉到了冰窖底！是那包她刚刚解开、还没来得及重新包好的光禄寺旧账！她刚才情急之下只顾躲藏，竟然忘了把它们恢复原状！
完了！全完了！这下人赃并获！擅闯禁地，夜探账库，还动了不该动的东西！任何一条，都够她喝一壶的！轻则杖责驱逐，重则……她不敢想下去。
外面，沉稳的脚步声立刻转向，快速走向柱子那边。灯笼的光也移了过去。
“油布？账册？”那“头儿”的声音带着疑惑，随即是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短暂的寂静后，他沉声道：“有人来过。东西被动过。搜！仔细搜搜这屋子！看看是不是藏了人！”
“是！”
杂乱的脚步声立刻在屋内响起，伴随着翻动杂物、踢开障碍物的声音。灯笼的光线在屋内乱晃，不时扫过虞清欢藏身的陶缸。每一次光影掠过，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又狠狠砸下去。
“头儿，这边没有！”
“这边也没有！”
“会不会……已经跑了？”
“跑？门是从外面锁上的，咱们进来时才推开。窗户也都封死了。人肯定还在屋里！”那“头儿”的声音带着笃定和一丝寒意，“给我仔细搜！犄角旮旯都不能放过！柱子，你去看看那几个破缸！”
脚步声，径直朝着虞清欢藏身的大陶缸走来！越来越近！灯笼的光，几乎将缸口那一圈都照亮了！虞清欢甚至能闻到灯笼里油脂燃烧的焦味，听到那侍卫粗重的呼吸声！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等待着缸被掀开，灯光刺入，然后是被拖出去的命运。
然而，预想中的光亮和呵斥并没有到来。
那脚步声，在离陶缸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紧接着，一个完全陌生的、清朗中带着一丝慵懒、甚至……几分玩味的声音，在缸外不远处，悠悠地响了起来：
“深更半夜，扰人清梦。你们这是在……寻宝？”
这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让屋内所有的嘈杂和动作，戛然而止。
那“头儿”和“柱子”似乎都愣住了，随即，虞清欢听到“噗通”、“噗通”两声，像是有人猛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和颤抖：
“参、参见……！”
“嘘——”那清朗的声音打断了下跪者的参见，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小声些。朕……我不过是睡不着，随便走走。怎么，这会计司的旧账库，如今也成了你们金吾卫的演练场了？”
朕？！虞清欢蜷缩在缸底，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千百口铜钟同时被敲响，震得她魂飞魄散！是皇帝！是当今天子！他怎么会在这里？！深更半夜，跑到这犄角旮旯的旧账库来“随便走走”？！开玩笑吧？！
外面，那“头儿”和“柱子”似乎已经吓得魂不附体，话都说不利索了：“卑、卑职不敢！惊、惊扰圣驾，罪该万死！卑职是、是例行巡夜，发现此处门户有异，疑、疑有宵小潜入，故、故此搜查……”
“哦？门户有异？查到了什么？”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回、回……”那“头儿”似乎捡起了地上的油布和账册，“发、发现此物被动过，但、但尚未发现贼人踪迹……”
“贼人？”皇帝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底发毛，“或许，是只好奇心太重、又不怎么认路的小野猫，误入了此地。既然没抓到，那便罢了。深更半夜，兴师动众，反倒搅了六宫安宁。你们……退下吧。今夜之事，不必声张。”
“是！是！卑职遵旨！谢……谢恩典！”那“头儿”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起身，拉扯着还在发懵的“柱子”，几乎是逃也似的退了出去，还“贴心”地、轻手轻脚地重新带上了门。
旧账库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不，不是完全的寂静。虞清欢能听到，除了她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和压抑到极致的呼吸，缸外，还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悠长，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就站在那里。离她藏身的大缸，不过几步之遥。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长得像一个世纪。虞清欢蜷在缸底，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不知道皇帝为什么打发走侍卫，也不知道他此刻为何还留在这里。是在等她“自投罗网”？还是……真的只是“随便走走”？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声的对峙和心理压力逼疯的时候，缸外，那个清朗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带着一丝清晰可辨的、毫不掩饰的……笑意？
“缸里那位……‘小野猫’？戏看够了，人也走了。还不打算出来，透透气？”
虞清欢浑身一僵。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她藏在缸里！刚才那番“小野猫”的说辞，根本就是说给她听的！打发走侍卫，也不是为了包庇，而是……不想让更多人知道？
逃是逃不掉了。躲，也无处可躲。
虞清欢咬了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几乎要让她晕厥的恐惧。她不能失态，不能慌乱。至少，不能死得太过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双手，抵住沉重的缸沿，用力，一点一点，从里面将陶缸推开。
“哐啷……”
缸沿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清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涌入，她贪婪地吸了一口，然后，手脚并用地从缸里爬了出来。
头发散了，宫装皱巴巴沾满了灰尘，脸上也蹭得东一道西一道的黑灰，模样狼狈到了极点。她甚至不敢抬头，一爬出来，就立刻跪伏在地，以额触地，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刚才的憋闷，嘶哑得厉害：
“奴、奴婢该死！惊扰圣驾！奴婢罪该万死！”
她伏在地上，只能看到一双玄色软底靴的靴尖，静静地立在面前不远处。靴面纤尘不染，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着暗纹，看不真切，但那种内敛的奢华和气度，是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
头顶上方，一片寂静。只有那人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就在虞清欢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的时候，皇帝终于再次开口了。声音里那丝笑意似乎淡了些，但依旧听不出什么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