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那声辨不出喜怒的“好一个‘为君分忧,无怨无悔’”,像一道定身咒,把档案库里除了他自己之外的所有人,都钉在了原地。沈司计和严司计大气不敢出,垂下的眼睫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王女史瘫在地上,像一滩没了骨头的泥。虞清欢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外界的声音,只反复咀嚼着皇帝那句话里每一个字的语气和分量。
  是反讽?是嘲弄?还是……真的有一丝认可?
  她不知道。她只能等待。等待那高高在上的裁决,像铡刀一样落下,或是像恩旨一样降临。
  时间在近乎凝滞的寂静中,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虞清欢能感觉到冷汗沿着脊椎滑下,没入衣领,带来一阵战栗。她能闻到地砖上陈年灰尘和霉菌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味道。她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和远处,不知哪个宫殿檐角铁马被风吹动,发出的零星、单调的“叮当”声。
  终于,那双玄色软底靴,再次动了起来。不疾不徐,踏在积灰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靴尖,停在了虞清欢伏地的视线前方,不过咫尺之遥。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虞清欢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放松。她撑起发软的手臂,有些踉跄地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直视。
  “你的话,朕记下了。”皇帝淡淡道,目光似乎掠过了她,看向肃立一旁、神色紧绷的沈司计和严司计,“沈司计,严司计。”
  “臣在。”两人连忙躬身。
  “会计司职责,掌宫闱度支,核验账籍,清厘出入。近年宫中用度浮滥,朕心甚忧。皇后既有懿旨,着尔等详查,便当切实执行,不可敷衍塞责。”皇帝的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算得上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让沈、严二人心头一凛,冷汗瞬间湿了内衫。
  “是!臣等谨遵陛下圣谕,定当恪尽职守,严加核查!”两人齐声应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皇帝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虞清欢身上,停顿了片刻,才缓缓道,“虞清欢。”
  “奴婢在。”
  “你于算学账目,确有几分见识,心性……也算耿直。”皇帝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朕予你一个机会。即日起,擢升为正八品掌账。仍在会计司当差,专司稽查宫内各司、各库、尤其御膳房等处账目亏空、虚报冒领等情弊。朕许你调阅相关账册、单据,询问经手人员。凡有疑点,可直接呈报沈司计、严司计,若有重大情弊,亦可经孙嬷嬷,密报于朕。”
  话音落下,档案库里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正八品掌账!专司稽查!可调阅账册、询问人员!还可密报于朕!
  这哪里是擢升?这分明是扔给她一把尚方宝剑,同时也把她架在了熊熊燃烧的火堆上!正八品,在女官序列里,已算是不低的品级,尤其对她这样一个入宫才数月的新人而言,简直是破格提拔,一步登天!可这“专司稽查”的职责,尤其是“密报于朕”的特权,意味着她将直接站在宫内所有管钱管物部门、所有可能涉及贪墨之人的对立面!从此,明枪暗箭,防不胜防!
  沈司计和严司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一丝了然的复杂。皇帝这是要借虞清欢这把“刀”,来砍向宫内的积弊了!这把刀够锋利,也够……不知死活。用好了,或可收奇效;用不好,便是刀毁人亡。
  王女史已经彻底懵了,呆呆地看着虞清欢,像是看一个怪物。
  虞清欢自己也懵了。她想过最坏的结果,也隐约期待过最好的可能,但绝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石破天惊的安排!破格提拔,赋予重权,同时也将她置于风口浪尖,万众瞩目(以及嫉恨)之下。
  是信任?是利用?还是两者皆有?
  她来不及细想,本能地便要跪下谢恩。
  “不必跪了。”皇帝却摆了摆手,阻止了她的动作,目光在她依旧残留着震惊和些许苍白的脸上扫过,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给你这个职司,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谢恩。记住你的本分,记住你方才说的话。账目清明,度支有节。朕,等着看你的实绩。若徒有虚言,或是……行事偏颇,朕亦不会姑息。”
  这是恩威并施。给了你权力和机会,也明确划下了红线——好好干,拿出成绩;若敢滥用职权,或查不出名堂,同样严惩不贷。
  “是!奴婢定当竭尽驽钝,不负陛下信任!”虞清欢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郑重应下。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微微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宫廷生涯,将彻底走上一条截然不同的、布满荆棘却也充满可能的道路。
  皇帝不再多言,转身,在沈、严二人的恭送下,迈步离开了档案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压,也随着他的离去,缓缓消散。
  档案库里,重新恢复了平静。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沈司计和严司计直起身,两人神色复杂地看向虞清欢,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道贺?似乎不合时宜。叮嘱?好像也轮不到她们。最后还是沈司计清了清嗓子,语气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虞掌账,陛下隆恩,破格提拔,予你重责。你……好自为之。日后行事,需更加谨言慎行,凡事多与孙嬷嬷商议。”
  “是,下官明白。谢司计大人提点。”虞清欢恭敬应道,姿态放得很低。她知道,即便升了品级,在两位司计面前,她依旧是下属。
  严司计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显然对皇帝这个突如其来的决定,充满了疑虑和担忧。
  王女史此刻终于缓过点神,看向虞清欢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种混杂着恐惧、嫉妒、还有一丝讨好(?)的复杂情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退到了一边,把自己缩得更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带着滚烫的温度和炸裂的效果,瞬间传遍了整个会计司,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宫内其他衙门扩散。
  “听说了吗?会计司那个新来的、整理旧账的虞清欢,被陛下亲自提拔为正八品掌账了!”
  “什么?!正八品?她不是才入宫几个月吗?还是从九品典籍!”
  “何止是提拔!陛下亲口说的,让她专司稽查宫内亏空!御膳房、内务府……哪儿都能查!还能密报御前!”
  “我的天爷!这、这是要变天啊?!”
  “陛下这是要借她的手,整顿内廷了?”
  “我看是这虞清欢不知天高地厚,在御前胡言乱语,惹怒了陛下,陛下这是把她放在火上烤呢!”
  “嘘!慎言!你不要命了!”
  “不管怎样,这位虞掌账,以后可是万万不能得罪了……”
  各种议论、猜测、嫉妒、畏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虞清欢走在去孙嬷嬷处的路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有好奇的打量,有畏惧的躲闪,有不屑的嗤笑,也有隐藏极深的怨毒。
  孙嬷嬷的屋里,气氛凝重。孙嬷嬷坐在炕上,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她看着走进来、向她行礼的虞清欢,久久没有说话。
  “嬷嬷。”虞清欢垂首站着,心里有些打鼓。她知道,自己今日在御前的言行,以及随后这破格的提拔,必定会让孙嬷嬷非常不满,甚至可能觉得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惹是生非的祸害。
  良久,孙嬷嬷才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
  “你呀……”她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一丝无奈,“我早该想到,你不是个安分的。那夜旧账库之后,我就该把你调得远远的。”
  虞清欢心头一紧,连忙跪下:“嬷嬷,奴婢……”
  “起来。”孙嬷嬷打断她,揉了揉眉心,“事已至此,说这些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