稽查小组的工作重点,悄无声息地从“全面筛查”转向了“重点突破”。虞清欢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了深挖李德全、赵有福、钱满仓这三个“重点嫌疑人”身上。小顺子被派了出去,任务更加明确:盯着这三人的行踪、交际、花销,尤其留意他们与宫外哪些人有异常往来,名下或亲属名下是否有不明产业。王女史则开始整理这三人近五年经手的所有采购账目,尤其是那些单价异常、损耗奇高的项目,准备进行更细致的穿行测试和凭证追踪。
  进展是有的。小顺子回报,李德全在宫外偷偷养了个外室,住在城南一处两进的小院里,开销不小。赵有福的一个侄子,最近在赌坊输了一大笔钱,差点被人打断腿,是赵有福悄悄拿钱摆平的。钱满仓则似乎与内务府一位分管库房的副管事走得颇近,两人常私下饮酒。
  这些信息,与账目上越来越多的异常相互印证,指向越来越清晰。虞清欢感觉,收网的时机,正在慢慢临近。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她埋头整理李德全一批问题木炭采购单据的下午,长乐宫的管事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施施然来到了会计司,指名要见“虞掌账”。
  消息像一滴冷水滴进油锅,在原本就因为稽查而风声鹤唳的会计司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长乐宫!刘贵妃的寝宫!那位在后宫地位仅次于皇后、圣宠正浓的贵妃娘娘,竟然派贴身太监来“请”一个小小的八品掌账?
  沈司计和严司计闻讯,脸色都变了变,亲自迎了出来。那管事太监姓高,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颌微抬,带着后宫得势奴仆特有的、内敛的倨傲。他先与沈、严二人客气地见了礼,然后才道明来意:“贵妃娘娘听说会计司新设了稽查处,虞掌账年轻有为,办事勤勉,甚得陛下赞许。今日娘娘得了闲,想起宫中用度之事,有些细节想问问虞掌账。特让咱家来请虞掌账过宫一叙。”
  话说得客气,理由也冠冕堂皇。但谁都知道,刘贵妃亲自过问“宫中用度细节”,还特意点名要见虞清欢,绝不仅仅是“问问”那么简单。
  沈司计和严司计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她们不敢阻拦,也不能阻拦。沈司计只得道:“高公公稍候,下官这就去唤虞掌账。”转身时,对严司计使了个眼色。
  严司计会意,趁着高公公与沈司计寒暄的功夫,快步走向后厢房稽查处。虞清欢正在核对单据,见严司计脸色凝重地进来,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长乐宫的高公公来了,贵妃娘娘要见你。”严司计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来者不善。你……小心应对。切记,少说多听,问什么答什么,不知便说不知。涉及账目细节,尤其是……敏感之处,慎言。”
  虞清欢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单据,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是,下官明白。谢司计大人提点。”
  她随着严司计来到前厅。高公公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这位便是虞掌账?果然年轻有为。随咱家走吧,娘娘还等着呢。”
  “有劳高公公。”虞清欢福身一礼,态度恭谨。
  走出会计司,踏上通往长乐宫的宫道。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朱红的宫墙和金色的琉璃瓦上,刺得人有些睁不开眼。虞清欢跟在髙公公身后半步,步履平稳,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知道,这恐怕是自入宫以来,最大的一道坎。刘贵妃突然召见,必然是听到了风声,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她在查鸡蛋账,并且牵扯到了长乐宫。这次召见,是敲打?是拉拢?还是……更糟?
  长乐宫位于后宫东侧,是仅次于皇后中宫的华丽宫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庭院中奇花异草,假山流水,无不彰显着主人的尊贵与恩宠。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名贵的苏合香气。
  虞清欢被引至正殿旁的暖阁外等候。透过半开的雕花门,能看见里面铺设着厚厚的波斯地毯,紫檀木的家具光可鉴人,多宝阁上摆着各式珍玩。刘贵妃并未坐在主位,而是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后有两个宫女轻轻打着扇。她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年纪,容貌明艳夺目,一双凤眼微微上挑,带着天然的妩媚与威仪。穿着家常的绯红色宫装,外罩着同色绣金凤纹的薄纱披帛,云鬓高耸,簪着赤金点翠的步摇,通身的气派,比中秋宫宴时隔着人群所见,更具压迫感。
  “娘娘,虞掌账到了。”高公公进去禀报。
  “让她进来吧。”刘贵妃的声音响起,娇柔悦耳,却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虞清欢垂首,缓步走进暖阁,在距离贵妃榻约一丈远处停下,行大礼:“奴婢虞清欢,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看座。”刘贵妃随意地抬了抬手。
  一个小宫女搬来一个绣墩,放在下首。虞清欢谢了恩,只坐了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
  “早就听说会计司新来了位了不得的女史,算学精湛,深得陛下信重。今日一见,果然是个齐整人儿。”刘贵妃目光落在虞清欢身上,带着审视,语气听不出喜怒,“本宫掌管部分宫务,对用度开支也颇为留心。听说你在查各处的账目,可还顺手?”
  “回娘娘,奴婢蒙陛下不弃,赋予稽查之责,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目前只是初步整理,核验基础数据,尚在学习熟悉之中,不敢言顺手。”虞清欢答得滴水不漏,将姿态放得极低。
  “哦?只是整理核验?”刘贵妃端起手边的一盏燕窝,用银匙慢慢搅动着,状似无意地问,“本宫怎么听说,你查账查得颇细,连三年前的一笔鸡蛋采买,单价几何,数量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来了!果然是为这个!虞清欢心头一凛,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和“不解”:“娘娘明鉴,奴婢职责所在,凡经手账目,自当仔细核对,确保誊录无误。鸡蛋采买乃御膳房常项,账目繁多,奴婢确有核对。至于记得清楚……许是奴婢愚钝,唯恐出错,多看了几遍,便记下了些数字。不知……可是账目有何不妥,惊扰了娘娘?”
  她把“记得清楚”归因于“职责所在、多看几遍”,又把问题抛了回去,试探刘贵妃的态度。
  刘贵妃轻笑一声,那笑声像玉珠落盘,清脆却没什么温度:“本宫只是随口一问。你能如此尽心,是好事。陛下近年崇尚节俭,宫中用度,是该仔细些。不过……”她顿了顿,放下燕窝盏,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宫里办事,有宫里的规矩。账目上的事,牵扯甚多,采买、验收、储存、领用,环环相扣,有时价格略高些,损耗大些,也未必就是底下人有意为之。天家体面,御用之物,精益求精,路途遥远,有些额外的开销,也在情理之中。你说是不是?”
  这是在为御膳房的高价和损耗开脱了,而且搬出了“天家体面”、“御用之物精贵”的大帽子。
  虞清欢垂首,声音恭顺:“娘娘教导的是。奴婢也知御用之物不同寻常,故而在核对时,凡有疑义,皆先备注,呈请司计大人及孙嬷嬷裁夺。奴婢人微言轻,见识浅薄,不敢妄断。”
  她再次强调自己只是“备注”、“呈请上级”,不承担判断责任,也点明了孙嬷嬷和司计是知情的,把皮球踢了回去。
  刘贵妃看着她低眉顺眼、却句句都在“规矩”内回话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小女史,看着年轻,倒真是滑不溜手。
  “你倒是谨守本分。”刘贵妃的语气淡了些,对身旁的宫女示意了一下。那宫女立刻端过一个铺着红绒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通体碧绿、水头极足的翡翠玉镯。
  “你入宫时日虽短,但办事勤勉,本宫也听说了。这只镯子,是前年内务府进上的,本宫瞧着颜色清正,与你倒还相配,便赏了你吧。望你日后,继续秉持忠心,好好当差。”刘贵妃语气温和,仿佛真的是在奖赏一个得力的下人。
  赏赐?在这个时候?虞清欢看着那只在红绒布上莹莹生光的玉镯,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