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清欢抱着那三匹用油纸仔细包好、贴了封条的问题妆花缎,以及那份墨迹未干、记录详实、有双方签字的验收清单,一路疾行至坤宁宫时,心跳如擂鼓,面上却竭力保持着沉静。她知道,从发现霉变布的那一刻起,与刘贵妃的正面交锋,就已经提前开始了。这不是查账,不是整顿,而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是要将她置于“失职大罪”的绝地。
  她必须快,必须在对方反应过来、统一口径、甚至销毁更多证据之前,将事情捅到皇后面前。皇后或许不会完全偏袒她,但皇后需要后宫稳定,需要有人办事,更不会容忍有人用御用贡品来设局构陷,动摇宫闱根本。这是她目前唯一可能破局的机会。
  坤宁宫的宫女见虞掌制去而复返,又抱着东西,脸色凝重,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禀。片刻,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迎了出来,将她引入偏殿暖阁。
  皇后正在看尚宫局送来的年节用度预算,见虞清欢进来,放下手中账册,温声道:“虞掌制匆匆而来,可是贡缎验收有碍?”
  “回娘娘,正是。”虞清欢跪下行礼,双手将验收清单和三匹问题缎子呈上,“臣女奉命,协同尚服局孙嬷嬷验收江南新贡云锦、妆花缎二十箱。查验过程中,于第十九、二十箱内,发现三匹妆花缎,有轻微霉变痕迹,且被人为处理掩饰。臣女恐其中另有蹊跷,不敢隐瞒,亦不敢擅专,特携证物与记录,急禀娘娘圣裁!”
  皇后神色一凝,示意大宫女接过清单和缎子。她先看了清单,上面条目清晰,查验过程、发现问题、处理方式、双方签字,一目了然。再看那三匹缎子,解开油纸,展开,对着光仔细查看。皇后出身大家,对织物鉴赏自有功底,很快也看出了那不易察觉的霉变痕迹,尤其是边缘和折痕处,那灰绿色虽然淡,却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确是霉变。”皇后放下缎子,脸上温婉之色淡去,眉头微蹙,“而且,是陈年霉斑,被精心熨烫掩饰过。新贡的缎子,怎会有此等问题?尚服局孙嬷嬷何在?内务府经手之人何在?”
  “孙嬷嬷此刻应尚在内务府库房。臣女发现异常后,即刻封存证物前来禀报,未及与孙嬷嬷细论。”虞清欢答道。她没说孙嬷嬷试图搪塞,但那句“许是光线缘故”已记录在案。
  皇后点了点头,对虞清欢的机警和果决似乎还算满意。她沉吟片刻,吩咐道:“去,传尚服局周尚宫、孙嬷嬷,内务府总管福顺,即刻到坤宁宫来。还有,去请陛下身边的常公公,就说本宫有要事,需请陛下知晓。”
  这是要将事情闹大了。虞清欢心头微松,皇后没有和稀泥,而是选择了正面处理,这对她有利。
  很快,周尚宫、孙嬷嬷、福顺公公,以及闻讯匆匆赶来的常公公,齐聚坤宁宫偏殿。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皇后将验收清单和三匹问题缎子示于众人,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南新贡缎,乃御用之物,关乎天家体面。如今竟混入霉变次品,且有人为掩饰痕迹。周尚宫,孙嬷嬷,福顺,你们有何话说?”
  周尚宫脸色发白,狠狠瞪了孙嬷嬷一眼,上前道:“娘娘明鉴,尚服局验收,一向严谨。此次……此次或许是途中仓储不当,受了潮气……”
  “途中受潮,霉变应均匀,岂会仅此三匹,且仅在某些隐蔽之处?”皇后打断她,指向那匹缎子,“这霉斑分明是旧痕,被熨烫开试图掩饰。孙嬷嬷,你当时验收,可曾发现?”
  孙嬷嬷扑通跪下,冷汗直流:“奴婢、奴婢当时……光线不佳,虞掌制指给奴婢看时,奴婢瞧着像是折痕,并未深究……是奴婢疏忽,求娘娘恕罪!”她将责任往“疏忽”和“光线”上推,绝口不提故意。
  “疏忽?”皇后声音微冷,“御用贡品验收,一句疏忽便可搪塞?福顺,内务府接收、转运、存储,是何人经手?可曾开箱查验?”
  福顺公公也是头大如斗,连忙道:“回娘娘,贡缎由江南织造衙门押运进京,直送内务府库房。接收时曾开箱抽验,当时并未见异常。入库后一直封存,直至今日验收方开启。其间库房干燥,且有专人看守,按理不应霉变……”他也极力撇清内务府的责任。
  眼看又要陷入互相推诿的僵局,虞清欢忽然开口:“娘娘,臣女有一法,或可略辨端倪。”
  “讲。”
  “臣女验收时,为防潮气,曾在每箱完好的贡缎箱内撒了薄薄一层生石灰粉吸潮。”虞清欢道,“若此三匹缎子,是在入库后因库房不洁而受潮霉变,则其所在箱内,石灰粉应有受潮板结迹象,且霉变气息应残留箱中。若其霉变是入库前便有,被人调换塞入,则其所在箱内石灰粉应仍干燥松散,且箱内其他缎子无恙。只需开箱查验,便可知晓。”
  众人一愣。撒石灰粉?这法子……倒是别致。孙嬷嬷和福顺公公的脸色,却变得更加难看。他们没想到虞清欢竟然细心至此,还留了这么一手!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准。常禄,你带人,即刻去内务府库房,将那三箱问题缎子所在的箱子,并左右相邻几箱,全部带来坤宁宫,当场开验!”
  “嗻!”常公公领命,立刻带人去了。
  等待的时间,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周尚宫、孙嬷嬷、福顺公公如坐针毡。虞清欢垂手站立,神色平静。
  不多时,常公公带人将几个樟木箱抬了进来。当着皇后的面,一一开启。
  那三箱问题缎子所在的箱子,打开后,箱底铺着的生石灰粉,依旧干燥洁白,用手一捻,松散如初。而箱内其他几匹完好的缎子,经检查,也毫无霉变痕迹,光华如新。
  而旁边几箱完好的贡缎箱内,石灰粉同样干燥。
  结论显而易见:这三匹霉变缎子,不是在入库后受潮霉变,而是在入库前,就已经是次品,被人特意调换塞进了这批贡品之中!目标,直指负责验收的虞清欢!
  皇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目光如冰,扫过跪地的孙嬷嬷和福顺公公:“库房干燥,石灰未潮。此三匹霉缎,是被人精心做了手脚,意图混入贡品,构陷验收官员!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用之物上动手脚!说!是谁指使?经手调换的,又是何人?!”
  孙嬷嬷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娘娘明鉴!奴婢不知!奴婢只是按例验收,绝无参与调换啊!”
  福顺公公也喊冤:“奴才更是不知!内务府接收时只是抽验,哪能每匹细看?定是江南那边,或是押运途中出了问题!”
  “江南织造衙门绝无此胆!”一个清越的声音忽然自殿外响起。
  众人一惊,回头望去,只见靖王萧景宸不知何时已到了殿外,此时正迈步进来。他今日未着朝服,一身月白常服,衬得人清俊不凡,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冷意。
  “臣弟参见皇嫂。”靖王对皇后行礼,随即道,“臣弟恰在乾元殿与皇兄议事,闻听此事,特来一看。江南新贡缎,乃臣弟着人盯着押运进京的,沿途皆有记录,入库前最后一次开箱抽验,是臣弟府上侍卫亲自在场,绝无问题。此三匹霉缎,必是入库之后,被人调换。”
  靖王此言一出,等于是为江南织造和押运过程做了背书,也将嫌疑牢牢锁定在入库之后、验收之前这个时间段,也就是内务府和尚服局掌控的环节。
  福顺公公和孙嬷嬷面如死灰。
  皇后面若寒霜:“靖王殿下既如此说,那便是宫里有人捣鬼了。常禄,给本宫彻查!内务府库房近日所有进出人员记录,一一核对!尚服局经手此事的所有人等,分开讯问!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
  “皇嫂且慢。”靖王忽然道,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那三匹霉缎,“臣弟方才仔细看了,此霉缎的霉变痕迹,与寻常受潮霉变略有不同,倒像是……用了一种特制的、加速布料霉变的药水浸泡过,再迅速阴干处理所致。此法虽可掩饰,但霉变处布料纤维的损伤方式,与自然霉变有细微差别。且那药水气味特殊,虽经处理,若以烈酒擦拭,或可诱发残留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