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夜宴的刺杀风波,像一场席卷宫廷的飓风,虽然被迅速扑灭,但其带来的震撼与余波,却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以更加隐秘、却也更加深刻的方式,持续发酵、扩散。
两名被生擒的刺客,经过影卫和内刑司连日不休的严酷审讯,终究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陆续吐露了实情。假宫女乃是北境某个与朝廷有宿怨的部族死士,奉命潜入宫中,目标直指皇帝,意图制造混乱,挑起朝廷对北境的进一步猜忌和用兵,为其部族争取喘息之机。而那个伪装成小太监、意图用毒针刺杀德妃的,则牵扯更广,背后隐约指向朝中某些对首辅徐阶(德妃之父)把持朝政、打压异己不满的武将势力,目的则是刺杀德妃,嫁祸给可能的“政敌”,引发前朝后宫更大的动荡,甚至挑起文武之争。
一场看似简单的刺杀,竟同时牵扯了边患、党争、后宫倾轧,其用心之险恶,布局之复杂,令人不寒而栗。
皇帝震怒之余,亦是心惊。他一面下旨严惩涉案部族,并以此为由,加强了对北境的军事部署和情报监控;另一面,对朝中武将,也进行了一番不动声色的敲打和清洗,将几个跳得最欢、与刺客隐约有牵扯的将领或明升暗降,或寻了别的由头处置了。后宫之中,刘贵妃因尚在禁足,且此次刺杀似乎并未直接牵扯到她,反而暂时安全。但皇帝对后宫的掌控和警惕,无疑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而在这场风波中,因“机警识破刺客”、“示警护驾”、“于混乱中救护宫人”而表现突出的虞清欢,自然成了最大的“功臣”和受益者。她的名字,伴随着“忠勇”、“机敏”、“仁心”、“干练”等赞誉,频频出现在皇帝的御案、皇后的懿旨、乃至朝臣的奏对之中。
尽管虞清欢本人对此保持着异常的清醒和低调,一再表示“只是尽本分”、“不敢居功”,甚至以“太后病体初愈,需静养”为由,减少了在宫中走动的频率,大部分时间都耗在创新司和织染局,埋头处理积压的公务,或是亲自盯着活字套色印刷的试验,仿佛那夜惊心动魄的经历从未发生。
但该来的赏赐和晋升,并不会因她的低调而延迟。
二月初二,龙抬头。在刺杀风波基本平息、朝局后宫暂归“平静”之后,一道明发前朝后宫的谕旨,伴随着春日第一声隐约的惊雷,颁行天下。
“……正五品典制、兼理宫廷创新司、协理织染局女官虞清欢,忠贞体国,敏慧天成。前于上元夜宴,明察奸宄,示警于未然,护驾有功;临危不乱,救护宫人,仁心可风。其才可堪大用,其忠可表日月。着即擢升为从四品司礼,仍兼理宫廷创新司、织染局一应事务,并掌礼仪司事。以示褒奖,以励忠良。钦此。”
从四品司礼!连升两级!从正五品到从四品,这不仅仅是品级的跃升,更是职权范围的极大扩张!“司礼”一职,在后宫女官体系中,地位尊崇,常掌礼仪、典制、文书等清要之职,非资历深厚、才学出众者不能担任。而“掌礼仪司事”,更意味着她正式接手了后宫礼仪方面的具体管理职权!虽然上面还有尚仪局,但“掌事”之权,已不容小觑。更何况,她仍兼着创新司和织染局这两个“实权”衙门。
二十岁不到的从四品司礼,兼掌三处实务,其中一处还是新设的“创新”衙门,一处是油水丰厚的织染局,一处是清贵体面的礼仪相关,这在大靖朝后宫女官历史上,堪称绝无仅有!其圣眷之隆,权势之盛,一时无两。
旨意传出,前朝后宫,一片哗然。
羡慕者有之——这般年纪,这般际遇,简直是祖坟冒了青烟!
嫉妒者有之——一个毫无根基的庶女,入宫不足两年,竟爬到如此高位,凭什么?!
畏惧者有之——此女心机手段、胆识能力,皆属上乘,又得帝、后、太后三方看重,如今更是权势熏天,轻易得罪不起。
冷眼旁观、等着看她登高跌重者,更是不知凡几。
相府虞家,门槛险些被踩烂。虞弘在接待潮水般涌来的道贺宾客时,脸上那笑容几乎要僵硬成面具,心中的忧虑却如野草般疯长。女儿这晋升速度,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肉跳。这哪里是恩宠,分明是架在火上烤!从四品司礼,看似风光,可礼仪司那潭水,比织染局更深,更浑,牵扯的利益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女儿能驾驭得了吗?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能容她坐稳这个位置吗?
虞清欢本人,在创新司接旨谢恩时,脸上并无太多狂喜,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那平静深处,还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疲惫。她知道,这道旨意下来,自己便再无退路,也再无“低调”的可能。从四品司礼,掌礼仪司事,这意味着,她将正式踏入后宫最核心、也最讲究“规矩”、“体统”、“资历”的权力场,与周尚宫、尚仪局掌事这些后宫真正的“实权派”们,正面相对。
“恭喜司礼大人!” “贺喜虞司礼!” 创新司和织染局上下,自然是欢欣鼓舞,与有荣焉。王女史、小顺子等人更是喜形于色。
虞清欢只是点了点头,对众人道:“陛下降恩,是荣耀,更是责任。诸位日后更需谨言慎行,勤勉当差,莫要辜负了圣恩,也莫要……授人以柄。”
她语气平淡,却让兴奋的众人冷静了几分。是啊,掌制升了司礼,他们这些底下人,也跟着水涨船高,但盯着他们的眼睛,恐怕也会更多。
送走一波波道贺的人,虞清欢独自回到公事房。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早春的风带着寒意,却已有了泥土解冻的腥气和新芽萌发的生机。
她抬起手,腕间的羊脂白玉镯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流转着温润静谧的光泽。太后的庇护,帝后的信重,靖王若有若无的回护,自身的“有用”……这些,共同将她推到了这个令人眩晕的高度。
但,高处不胜寒。
礼仪司……那里是德妃(其父为首辅,最重礼法规矩)影响力颇深的地方,尚仪局那位掌事,也与德妃走得很近。自己这个空降的、以“奇巧”和“肃贪”闻名的司礼,去“掌”礼仪司的事,在那些人眼中,恐怕不啻于一场入侵和羞辱。
接下来的路,只会比之前更加难走。
刘贵妃虽然暂时沉寂,但其家族在军中势力犹在,对自己的恨意只会更深。朝中那些因江南案、内务府案、乃至此次刺杀风波被清洗的势力,其残余党羽,也绝不会放过自己这个“出头鸟”。德妃那边,经过自己婉拒结盟和此次“无意”相救(毒针事件),态度恐怕会更加微妙难测。
还有后宫里,那些数不清的、或明或暗的嫉恨目光……
虞清欢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玉镯,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只能向前。
礼仪司是吗?那就去看看,这后宫最讲究“规矩”的地方,到底藏着多少不规矩的肮脏,又能不能被她这把“不守规矩”的刀,切开一道口子。
她转身,走回书案。铺开一张全新的、质地更佳的洒金宣纸。
在纸的顶端,提笔,蘸墨,写下四个力透纸背的字:
“司礼之年”。
然后,在下面,开始罗列:
一、 接掌礼仪司,厘清人事,熟悉典制。
二、 创新司活字套色印刷,需扩大应用,尝试印制更复杂的图文。
三、 织染局春夏季新品筹备,公开招标需更规范。
四、 《宫务简讯》需增加“礼仪新风”栏目,配合新职。
五、 协调与尚仪局、尚宫局等衙门关系……
一项项,清晰明了。
前路漫漫,凶险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