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四品尚仪的女官服,是沉稳的黛青色,绣着银线云纹和翟鸟,比从四品司礼的玄青色更显庄重与威严。当虞清欢穿着这身新袍,再次踏入礼仪司衙门时,感受到的氛围,与上次截然不同。
不再是单纯的排斥和疏离,而是掺杂了更多的复杂情绪:敬畏、忌惮、不甘,以及……不服。
刘贵妃的倒台,尤其是她被贬为庶人,对礼仪司这些老臣来说,冲击力是巨大的。他们亲眼目睹了一个曾经权势煊赫、不可一世的贵妃,是如何在短短数月内,因为一个“庶女出身、年轻得离谱”的司礼,联合“外人”(靖王)的运作,以及“国法”的大棒下,彻底崩塌。这种震撼,远胜过任何口头警告。
然而,敬畏归敬畏,忌惮归忌惮,内心深处那股“老子在宫里熬了几十年,你个小丫头片子靠运气和奇技淫巧爬上来,凭什么指挥我们”的不服,却像野草一样,在合适的土壤里顽强生长。
尤其是,虞清欢如今不仅是正四品尚仪,还“掌礼仪司事”。这意味着,她是礼仪司名副其实的最高长官,对这些熬资历的老臣拥有生杀予夺的人事权。
“参见尚仪大人。” 众人行礼,声音整齐,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敷衍和冷淡。
虞清欢在主位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王主事、秦典籍这些老面孔,依旧低眉顺眼,但那微微下垂的眼角,紧抿的嘴角,都写满了“阳奉阴违”四个字。
果然,她刚提出要修订春祭后的一些祭祀流程细节,王主事便站出来,颤巍巍地说:“尚仪大人,祭祀流程乃太祖皇帝钦定,历代遵循,严谨无比。前番春祭简化,虽勉强行之,然终究有些草率。如今刘氏已倒,风气当正,老臣以为,当将祭祀流程,悉数恢复旧制,以彰天家法度之严,不可再行‘简化’之异端。”
他这话,表面上是尊崇祖制,实际上是借刘贵妃倒台之机,否定虞清欢之前的所有改革成果,试图将礼仪司重新拉回固步自封的老路。
其他几位主事、典籍,也纷纷附和,言必称“祖制”、“旧例”,对虞清欢的改革思路,或明或暗地抵制。
虞清欢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知道,这是必然的。靠权势压服,只能服一时,不能服一世。要真正掌住礼仪司,必须从根本上,解决“人”的问题。
等众人说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大人的顾虑,清欢明白。祖制不可违,旧例不可废,此乃宫闱根本。”
她话锋一转,目光如电,扫过众人:“然,祖制亦言‘因时损益’。若旧例已然滋生弊端,耗费国帑,甚至……成为某些人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温床,那这‘旧例’,是该坚守,还是该‘损益’?”
她这话,意有所指,显然是在提醒众人,刘贵妃一党是如何利用“旧例”贪腐的。果然,堂下众人神色一滞,想起刘贵妃的下场,气势不由得一馁。
“清欢以为,礼仪司乃宫中枢机,掌礼仪,亦当为表率。”虞清欢继续道,“若司内上下,因循守旧,不思进取,甚至阳奉阴违,遇事推诿,何以服众?何以堪当重任?”
她站起身,走到堂前,朗声道:“为整饬司务,激励后进,选拔真才实学之士,本官决意,在礼仪司内,试行‘轮值主事制’!”
“轮值主事制?”众人一愣,不解其意。
“正是。”虞清欢解释道,“礼仪司原有主事、典籍、掌司等职,品级固定,论资排辈。今后,除本官及几位资深掌司外,其余所有从六品典籍、正七品掌司,皆纳入轮值序列。每半月一轮,轮流担任‘值日主事’,协助本官处理司内日常事务,并有机会参与重要祭祀、典礼的筹划与执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众人:“值日主事之表现,将作为年终考绩、升迁降黜的重要依据。能者,可破格提拔,委以重任;庸碌无为、甚至消极怠工者,亦将记录在案,视情节轻重,予以诫勉、降职,乃至……罢黜!”
“此制,旨在打破资历限制,不论年齿,唯才是举!让真正有才干、有担当、肯实干之人,有脱颖而出的机会!也让那些尸位素餐、只会倚老卖老之辈,无所遁形!”
“轮值主事制”!这简直是平地惊雷!直接动摇了这些老臣赖以生存的“资历”根基!以后不再是熬年头,而是要看真本事、看实干!而且,还有可能被“罢黜”!
王主事、秦典籍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们之所以能在这位置上颐指气使,靠的就是几十年的资历。如今虞清欢要搞什么“轮值”,还要“能者上庸者下”,这不是要他们的老命吗?
“尚仪大人!此举不妥啊!”王主事急了,颤声道,“礼仪司事务,关乎重大,非阅历深厚、深谙典故者不能胜任。若让资历浅薄之人轮值主事,恐生疏漏,有失体统啊!”
“是啊,尚仪大人,此制过于激切,恐非稳便。”秦典籍也沉着脸附和。
虞清欢看着他们色厉内荏的样子,心中冷笑。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王主事、秦典籍,你们是担心‘资历浅薄’者不能胜任,还是担心……自己这几十年的‘资历’,在‘实干’面前,一文不值?”虞清欢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不等众人反驳,继续道:“若真有才干,何惧轮值?若只会倚老卖老,尸位素餐,那便让位置,给能者坐!”
“本官意已决!三日后,正式施行‘轮值主事制’!届时,本官会亲自出题,考较诸位典籍、掌司之实务能力,作为首次轮值的参考!不愿接受此制者……”她目光扫过王主事、秦典籍等人,一字一句道,“可自请告老,或调往他司,本官绝不强留!”
“你……!”王主事气得胡子发抖,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告老?他还没活够!调往他司?谁不知道礼仪司是肥差,谁愿意走?
这一招,太狠了!不给他们任何退路,直接逼他们在“接受新制、可能被比下去”和“主动退出、丢了面子地位”之间做选择!
最终,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不”。
“轮值主事制”如期推行。虞清欢亲自出题,考较的并非死记硬背的礼仪条文,而是如何处理具体的祭祀筹备难题、如何应对突发状况、如何优化流程节省开支等实务。
结果,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几位平日里最活跃、最反对改革的老臣,在实务考校中,表现平平,甚至还不如几个平日沉默、但脑子灵活、肯钻研的年轻典籍。
而虞清欢,则根据这些考核结果,并结合日常观察,选拔了一批真正有能力、有干劲的年轻官员进入首批轮值序列。
王主事、秦典籍等人,虽然勉强保住了位置,但在“轮值主事制”下,他们的话语权被大大削弱,看着那些比自己年轻几十岁、却可能因为表现出色而获得提拔的后辈,心中除了嫉妒和不甘,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