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局尽在掌握,凤仪学堂步入正轨,永宁庄养老院也安顿妥当。虞清欢的目光,却并未停留。她想起那些在凤仪学堂里,除了算学、医理,也开始偷偷写诗、作文、甚至讨论时事的女学生们。也想起永宁庄那些老人,闲暇时,除了纺线、种菜,偶尔也会说起年轻时听过的戏文、故事,眼神里闪着久违的光。
“光是能认字、能算账、能纺线,还不够。”虞清欢在女官议事堂上,对几位核心成员说,“她们需要看见更广阔的世界,需要知道,除了相夫教子、柴米油盐,女子的人生,还有别的可能。她们的声音,她们的才智,应该被听见,被看见。”
王掌司(尚宫局掌事,正五品)有些不解:“大人,您的意思是……”
“办报。”虞清欢吐出两个字,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办一份,属于女子,写给女子看,也由女子来办的报。”
“报?!”满座皆惊。这年头,虽有“邸报”,但那都是朝廷官方的公文,传递政令消息,与女子何干?而且,让女子办报,这不是离经叛道吗?
“对,就是报。”虞清欢走到白板前,拿起炭笔,写下三个字——“女学报”。
“这《女学报》,不刊国事,不论朝政。咱们就刊三样东西。”虞清欢一边说,一边在白板上写,“第一,文章诗词。不限题材,可以是游记,可以是故事,可以是针砭时弊的杂文,也可以是抒发胸臆的诗词。只要是女子所写,言之有物,文采斐然,咱们就登。”
“第二,技艺传授。凤仪学堂的算学口诀,永宁庄的纺织心得,太医院的基础医理,甚至是烹饪、女红、园艺的窍门,都可以写成浅显易懂的文章,配上图,教给天下女子。”
“第三,新知见闻。各地的风土人情,有趣的历史掌故,甚至是海外(通过商旅)传来的新奇事物,都可以摘录、编译,让女子足不出户,也能开眼界,长见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女学报》,不设门槛。凡我大靖女子,无论出身,只要能写,愿写,皆可投稿。一旦录用,付给润笔费。报纸,由凤仪学堂的印刷坊(用活字印刷)印制,通过各地官办驿传,乃至信誉良好的书商,发售天下。价格,要定到最低,让普通家庭的女子,也能买得起,至少,能传阅得起。”
这构想,简直是石破天惊!让女子写文章、谈技艺、论见闻,还印成报纸,卖遍全国?这简直是……是要把“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牌坊,给掀了呀!
“大人,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一位老成的女官忍不住劝道,“且不说朝野非议,单是这内容把控、印刷发行,就是天大的难题。万一……万一有人借此刊载违禁之言,或是引来……”
“所以,才需要我们来做。”虞清欢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内容,由本座亲自把关,成立编审小组,成员从凤仪学堂、女官议事堂、乃至翰林院(可请几位思想开明的老学士)中遴选。发行,与顺天府、各地驿传合作,标明‘官督民办’。至于非议……”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冷峭:“本座做的事,哪一件,没有非议?她们骂她们的,咱们做咱们的。本座倒要看看,是那些迂腐的骂声厉害,还是天下女子求知的渴望,更厉害。”
她雷厉风行,说干就干。从凤仪学堂和女官中抽调精干,成立“《女学报》编审司”,亲自拟定章程,审核稿件。又让内务府和工部,协助改进活字印刷的效率和清晰度。
一个月后,首期《女学报》,在无数道或期待、或怀疑、或嘲讽的目光中,新鲜出炉了。
报纸用的是廉价的竹纸,但印刷清晰。头版,是虞清欢亲自撰写的发刊词——《致天下女子书》,言辞恳切,呼吁女子“睁开眼,拿起笔,做自己人生的主人”。内页,有凤仪学堂学生的算学心得,有永宁庄刘嬷嬷的纺车改良技巧,有一篇署名“京西绣娘”的关于苏绣针法的短文,甚至还有几首不知名女子写的、婉约中带着清气的咏物诗。
定价,只有区区三文钱。
首期印刷一千份。虞清欢下令,其中五百份,免费赠送给京城的女眷、凤仪学堂、以及各地有声望的节妇、才女。另外五百份,委托顺天府,在京城几个主要书铺试售。
结果,令人目瞪口呆。
那五百份赠阅的报纸,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声息(后来才知道,是被各家女眷偷偷藏起来,或是连夜抄录,秘不外传)。而书铺那五百份,不到半天,被抢购一空!无数闻讯赶来的女子,甚至有些是家里的丫鬟、仆妇,拿着铜板,挤在书铺门口,只为求一份“女子写的报”。
“还有没有?俺家小姐等着看呢!”
“听说上面有纺车的新法子,俺娘让俺来买!”
“那首诗写得真好,不知是哪家才女……”
书铺掌柜的,差点没被挤破门槛,连夜跑到内务府,求加印。
消息传回尚宫局,虞清欢看着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女学报》样刊,嘴角终于勾起一丝真实的、欣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