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一下,李德全接任宫令、陆明薇擢升掌事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瞬间吹遍了六局二十四司的每个角落。消息是午后才正式公布的,可到了傍晚时分,整个宫闱都知道了。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或骚动,六局上下,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安静。那安静里,酝酿着某种沉甸甸的、湿漉漉的情绪,像夏日暴雨前,低垂到屋檐边的铅灰色云。
虞清欢依旧在她那间宽敞明亮的正堂里,有条不紊地整理着卷宗,将那些重要的、需要交接的文书,分门别类,贴上标签。苏绣儿和周慧娘一左一右地帮她,动作都很轻,偶尔抬头对视一眼,眼圈都有些泛红,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大人……”苏绣儿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鼻音,“您……您这就要走了吗?”
虞清欢停下笔,抬头看她,又看看旁边同样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周慧娘,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只是卸下宫令的担子,人还在宫里。凤仪学堂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安排。怎么,怕我走了,就没人护着你们,给你们撑腰了?”
“不是……”周慧娘摇头,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不习惯。这三年,我们都习惯了跟着您,听您吩咐,看您做事。您这一走,感觉……这尚宫局的天,都要塌了半边似的。”
“傻话。”虞清欢拍拍她的手,“天塌不下来。李掌事老成持重,明薇也历练出来了,有他们带着你们,我很放心。你们三个,如今也都能独当一面了。绣儿的绣坊和学堂营造,慧娘的账目和《女学报》,明薇的宫务和新制推行,都做得很好。以后,要更用心,互相帮衬。这六局,这学堂,是咱们的心血,得守住了,还得让它越来越好。”
“嗯!”两个丫头用力点头,眼泪却扑簌簌掉下来,砸在摊开的文书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就在这时,小顺子急匆匆跑进来,脸色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大、大人!外、外面……您、您快去外面看看!”
虞清欢眉头微蹙,放下笔,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然后,她愣住了。
尚宫局前那片宽敞的庭院,此刻,黑压压地,站满了人。不,不只是站满,是……跪满了。
六局二十四司,所有在职的女官、有品级的女史,甚至许多没有品级、但平日里在各司局当差的宫女,全都来了。她们按着司局,整整齐齐地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从正堂门口,一直延伸到院门之外,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初冬的寒风,吹动着她们素色的宫装衣袂,吹不散她们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李德全跪在最前面,他身后,是各司掌印、典簿。再后面,是黑压压一片的、虞清欢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这里面,有曾被她从泥潭里拉出来的犯错宫人,有因她推行的新制得以凭本事晋升的普通女史,有在凤仪学堂得以读书明理的宫女亲属,有因“女子特科”和“助学基金”改变命运的女子……
她们就这么跪着,无声地,用这种方式,表达着最沉甸甸的感激,和最无言的挽留。
虞清欢站在窗前,看着这无声却重逾千钧的一幕,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眼眶瞬间酸涩发热。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寒风扑面,吹得她鬓发微扬。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庭院中央,走到那一片跪伏的人海面前。
“都起来。”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庭院。
没有人起身。
“本宫的话,也不听了吗?”虞清欢加重了语气。
依旧没人动。
最前面的李德全抬起头,老眼含泪,颤声道:“宫令大人……不,老奴僭越,就叫您一声……虞姑娘。您对六局,对我们这些人的恩德,天高地厚。没有您,就没有六局今日的清明,就没有我们这些人的今天。我们知道留不住您,但……请让我们,再给您磕个头,送送您!”
说罢,他以头触地,深深叩下。
“请宫令大人,受我等一拜!”身后,成百上千的女官宫女,齐声低语,然后,整齐地,深深叩首。
那一声,不是呐喊,却比任何呐喊都更震撼人心。成百上千个额头,轻轻碰触在冰凉坚硬的青石上,发出细微却连绵的、如同潮水拍岸般的轻响。
虞清欢站在那儿,看着眼前伏下的、黑压压的头顶,看着她们身上那在寒风中显得单薄却挺直的脊背,胸中激荡,久久无言。这三年,所有的殚精竭虑,所有的步步惊心,所有的委屈隐忍,仿佛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最厚重的回报。
她没有去扶,也没有再说“起来”。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受了她们这一拜。
良久,等那叩首的潮声平息,虞清欢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
“诸位的心意,清欢,领了。”
“这三年,清欢所为,非为一己之私,实乃奉皇命,行分内之事。六局能有今日之局面,是陛下圣明,是靖王殿下监国有方,更是诸位恪尽职守、齐心协力的结果。清欢不敢居功。”
“今日,清欢卸下宫令之职,并非离去,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为朝廷,为这宫闱效力。李掌事接任,陆明薇辅佐,皆是稳妥之人。望诸位,能如支持清欢一般,支持他们,守好这六局的规矩,办好各司的差事。”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抬起的面孔,看过李德全的激动,看过各司掌印的郑重,看过那些年轻女官眼中的不舍与坚定,看过那些普通宫女脸上的感激与茫然。
“这三年,咱们一起,立了些规矩,做了些事情。或许,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改变了一些人的活法。有人赞,也必有人毁。但清欢希望,诸位记住,咱们做这一切的初心——让这宫闱,更清明;让做事的人,有奔头;让有才的人,不被埋没;让这深宫里的日子,能多一点公正,多一点盼头。”
“清欢今日,别无他嘱,只有一句话,送给诸位,也送给我自己——”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守住这清明的局面。不为权,不为利,只为对得起咱们身上这身宫装,对得起每月领的那份俸禄,对得起……那些将希望寄托在咱们身上的、千千万万的女子,和这宫墙之外的,天下百姓。”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庭院中,落针可闻。
“守住这清明的局面。”
这十个字,像十颗滚烫的石子,投入每个人心湖,激起层层涟漪。许多女官的眼中,再次涌上泪光,但这一次,不再是离别的悲伤,而是一种被托付重任的、沉甸甸的坚定。
“卑职等,谨记大人教诲!必不负大人所托,守住六局清明!”李德全带头,声音哽咽却洪亮。
“必不负大人所托,守住六局清明!”数百人齐声应和,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寒风的封锁,在尚宫局的上空,久久回荡。
虞清欢看着她们,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释然又带着期许的笑容。
“都起来吧。天冷,地上凉。散了,各自回去当值。”
这一次,没有人再坚持。女官宫女们默默起身,再次对虞清欢深深一福,然后,井然有序地,沉默着,退出了尚宫局的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