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宫宴的喧嚣与绚烂,如同昨夜绽放又寂灭的烟火,余温尚在人心,清冷的晨光却已照进了现实。婚礼的各项准备,在礼部和内务府的操持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而虞清欢,也到了真正要离开这座她生活、奋斗了三年的深宫的时刻。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常公公再次出现在虞清欢暂居的宫室前,这次,他身后跟着两名捧着鎏金托盘的小太监。
“安国夫人,陛下口谕,请您往养心殿暖阁一趟。”常公公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肃穆的恭敬。
虞清欢心头微动。养心殿暖阁,是皇帝日常起居、批阅奏章之所,私密性极高。在临出宫前,皇帝再次私下召见……
她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靛青色常服,跟着常公公,再次走向那座象征着天下至高权力的宫殿。
暖阁里,炭火温暖,药香淡淡。皇帝今日没有卧在榻上,而是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临窗的书案后,手里正拿着一卷书,神情平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虞清欢身上。
“臣妇虞清欢,叩见陛下。”虞清欢依礼下拜。如今她已是“安国夫人”,是外命妇,自称也变了。
“平身,坐吧。”皇帝放下书卷,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谢陛下。”虞清欢起身,在绣墩上坐下,依旧是恭谨的姿态。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朴素的常服上停留了一瞬,缓缓开口:“你今日,便要出宫了。”
“是,陛下。吉时在午时三刻,靖王府仪仗已在宫门外等候。”虞清欢垂眸答道。
“嗯。”皇帝应了一声,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朕还记得,你刚来尚宫局时的样子,谨慎,却又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虞清欢心头微涩,没有接话。
皇帝似乎也并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说下去:“这三年,你做得很好。比朕想的,还要好。朕知道,你受了不少委屈,也顶着莫大的压力。但你都扛过来了,而且,做成了许多前人未曾想过,甚至不敢想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进虞清欢的眼睛里:“清欢,你告诉朕,这三年,你后悔过吗?”
虞清欢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回陛下,臣妇不悔。能得陛下信重,为朝廷,为宫闱,略尽绵薄,是臣妇之幸。所做诸事,或有益于国,或有利于民,或有助于女子,皆是臣妇本心所向,虽九死其犹未悔。”
“好一个‘虽九死其犹未悔’。”皇帝轻轻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但随即,那目光又变得深沉起来,“朕知道,你志不在深宫,亦不在后宅。嫁入靖王府,虽是良缘,但天家富贵,王府深院,也并非一帆风顺的坦途。景宸待你之心,朕知。然,世事难料,人心易变。若他日……你在王府,受了委屈,或有何难处……”
他停了下来,对常公公使了个眼色。
常公公会意,从身后一个小太监捧着的鎏金托盘上,取过一方用明黄锦缎覆盖的物事,小心翼翼地上前,呈到虞清欢面前。
虞清欢疑惑地看着。
皇帝示意她揭开锦缎。
虞清欢伸手,轻轻掀开那方明黄锦缎。锦缎之下,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绫罗绸缎,而是一块……金牌。
金牌约莫巴掌大小,沉甸甸的,在暖阁的光线下,泛着内敛而尊贵的暗金色光泽。金牌正面,阳刻着一条栩栩如生的五爪金龙,环绕着四个篆体大字——“如朕亲临”。背面,则是小楷铭文,写明赐予“安国夫人虞氏”,并有一行小字标注日期和皇帝宝印。
如朕亲临!
虞清欢的手,猛地一颤,差点没拿住这块小小的金牌。她抬起头,震惊地看向皇帝,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陛下,这……这太贵重了!臣妇何德何能……”她声音都有些发颤。这金牌,几乎等同于尚方宝剑,是天子信物,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持此牌者,在某些情况下,甚至可代天子行权!皇帝竟将如此重器,赐予她一个即将出嫁的女子?
“拿着。”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的温情,“这块金牌,是朕赐你的。非为公事,只为私谊。见此牌,如朕亲临。他日,若你在靖王府,受了委屈,遇到难处,或是有何要紧之事,可凭此牌,直入宫闱,无人敢拦。亦可持此牌,向当地官府求助,见牌如见朕。”
他看着虞清欢,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朕将它给你,不是让你用它来作威作福,干涉朝政。是给你一道护身符,一个倚仗。让你知道,无论你身在何处,嫁与何人,你背后,永远有朕,有朝廷,为你撑腰。朕,许你一个‘进退有据’,许你一个……‘不受委屈’。”
暖阁里,寂静无声。只有皇帝的话语,和虞清欢手中那枚金牌冰冷的触感,真实地存在着。
虞清欢看着手中这块沉甸甸的金牌,又抬头看向御座后那个面容依旧带着病容、眼神却无比清明的帝王。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知道这块金牌的分量。这不仅仅是护身符,更是皇帝对她这三年功绩的最终肯定,是对她个人的最高信任,也是对她未来人生的,一种超越君臣、近乎父辈的……回护与成全。
皇帝或许有他的帝王心术,有他的权衡考量。但这一刻,这份赠予背后的心意,她真切地感受到了。
泪水,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沿着脸颊滚落,滴在她手中的金牌上,也滴在她靛青色的衣襟上。她捧着金牌,再次离座,缓缓地,深深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行三跪九叩的大礼,只是双手将金牌高举过头顶,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臣妇虞清欢……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重于泰山,清欢……此生此世,永志不忘!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此牌之重,谨言慎行,安守本分,为我大靖,略尽绵力!”
皇帝看着她伏地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哽咽却坚定的誓言,眼中也闪过一丝动容。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亲自将她扶起。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沙哑,“时辰不早了,莫误了吉时。去吧。”
“是……臣妇,告退。”虞清欢再次躬身,将那块还带着泪痕和体温的金牌,紧紧攥在手心,贴在心口,然后,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暖阁。
走出养心殿,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虞清欢站在台阶上,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