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日暖过一日,吹开了靖王府花园里第一茬嫩绿的新芽,也吹动了某些人心底蛰伏了一冬的、名为“不甘”与“怨恨”的毒草。婚前培训带来的那股清新向上的风气,如同阳光,照亮了大多数角落,却也照出了阴影里,那些愈发扭曲狰狞的面孔。
首当其冲的,便是被禁足、用度减半、几乎成为王府“隐形人”的赵侧妃。她院里新换的仆役,都是高总管精挑细选的“老实人”,与其说是伺候,不如说是监视。往日骄奢的生活一去不复返,粗茶淡饭,冷清孤寂,加上烫伤处偶尔作痛,都让她的脾气一日坏过一日,对虞清欢的恨意,也与日俱增,几乎成了心魔。
然而,经历了前次“茶盏事件”的惨败和王爷毫不留情的处置,赵侧妃再蠢,也知道自己不能,至少不能亲自再出手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她将阴毒的目光,投向了后院另一个“失意”之人——孙侍妾。
孙侍妾的日子,其实比赵侧妃好过些。她本就不受宠,存在感低,如今虽也被虞清欢的“绩效考核”和“创收计划”边缘化,但至少还能在自己的小院里,过点清静日子,用度也未削减。可人心不足,尤其是见识过李侧妃、王侧妃因“有事可做”而重新焕发的光彩,以及王爷偶尔投去的、带着几分赞许的目光后,孙侍妾心里那点原本微不足道的嫉妒和不甘,也被悄悄放大了。
她总觉得,王妃娘娘看似给了所有人机会,却独独“忽略”了她。针线房的活计,她只是挂个名,实际好处都让那管事宫女得了。她也想“做点事”,证明自己,可又自觉无才无貌,娘家也无助力,不知从何入手。这种憋闷,在赵侧妃有意无意的撩拨和“同病相怜”的暗示下,渐渐发酵成了怨怼。
这日,赵侧妃借口“闷得慌,想找人说说话”,让心腹嬷嬷悄悄将孙侍妾“请”到了自己院子的后角门处说话。
两个同样失意、心怀怨愤的女人,在春日尚带寒意的墙角下,低声密语了许久。赵侧妃“推心置腹”地诉说着自己的“委屈”和对虞清欢的“恐惧”,又“不经意”地提起,听说王妃娘娘每日午后,有在漱玉轩书房独自看书、喝一盏雨前龙井的习惯,那茶叶是王爷特意寻来的极品,由小厨房单独烹制。
“妹妹你说,这有些人啊,就是命好。咱们在这冷院里熬着,人家却喝着极品好茶,看着王府大权在握,马上还要风风光光地当正妃……”赵侧妃用帕子按了按并不可见的眼角,声音带着蛊惑,“我听说,那雨前龙井,性最寒凉。若是身子弱些的,或是……喝的时候,不小心混进去了点别的东西,怕是……要好好受一番罪呢。也不至于要命,就是……让她在大婚前,出出丑,躺上几日,杀杀她的威风,也是好的。”
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的物事,飞快地塞到孙侍妾手中,压低声音:“这是我从前……娘家带来的‘好东西’,无色无味,掺在茶里,神仙也尝不出来。只需一点点,便能让人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折腾个两三日,也就好了,查不出痕迹。妹妹你院里,不是有个粗使丫头,她娘在小厨房帮过忙,认得里头的人吗?若是能想法子……”
孙侍妾捏着那包小小的、却仿佛烫手山芋般的油纸包,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姐、姐姐……这、这可是……”
“怕什么?”赵侧妃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语气却更“温柔”,“又不会死人。只是给她点教训,让她知道,这王府后院,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事成之后,姐姐我自然不会忘了妹妹的好。等我……等我解了禁,重新得了王爷眷顾,必定在王爷面前,多多为妹妹美言。总好过咱们现在这样,被人踩在脚下,永无出头之日!”
威逼,利诱,加上长期积压的怨愤和对“出头”的渺茫渴望,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孙侍妾本就脆弱的意志。她看着手中那包“东西”,又看看赵侧妃那张写满“同病相怜”与“诱人前景”的脸,脑海中闪过王妃娘娘那永远平静、仿佛掌控一切的眼神,一股邪火猛地窜了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能高高在上,主宰一切?凭什么自己就要像蝼蚁一样,卑微地活着,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
“我……我……”孙侍妾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过挣扎与狠厉交织的光芒,最终,那狠厉占据了上风。她将油纸包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也像是握住了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
“我……我试试。”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赵侧妃眼中闪过一抹得逞的阴冷笑意,拍了拍她的手:“好妹妹,小心些。等你的好消息。”
计划,在阴暗的角落里悄然滋生。孙侍妾回到自己院里,辗转反侧一夜,终于下了决心。她找来了那个粗使丫头小翠,许以重利,又连哄带吓,让小翠想办法,买通小厨房里一个负责烧水、与王妃娘娘书房丫鬟知夏略有交情的婆子张嬷嬷,让她在王妃娘娘每日固定的那壶雨前龙井烹煮好、倒入茶壶送去书房前,将那一小包“巴豆粉”悄悄撒进去。
小翠起初吓得魂飞魄散,但在孙侍妾的威逼利诱和描绘的“美好前景”下,终究是贪念和恐惧占了上风,战战兢兢地接了“差事”。
那婆子张嬷嬷,是个眼皮子浅、又贪杯的。小翠带着孙侍妾给的银子,又提了两壶好酒,几番套近乎,便将张嬷嬷拿下了。张嬷嬷想着,不过是往茶壶里加点“无关紧要”的“调料”,又不会死人,神不知鬼不觉,就能得这么些好处,何乐而不为?况且,孙侍妾说了,只是让王妃娘娘“身子不适几日”,无碍的。
于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虞清欢照例在漱玉轩书房看书。小厨房准时送来了烹煮好的雨前龙井,由知夏接手,倒入书房专用的甜白釉茶壶中,准备端进去。
一切,似乎都按着阴谋者的剧本在进行。
然而,他们算漏了一点——或者说,他们根本不了解,他们想要算计的,是怎样一个人。
虞清欢在宫中三年,从最低等的宫女到执掌六局的超品宫令,经历过的阴谋暗算,比她们吃过的饭还多。她对危险的直觉,和对细节的观察力,早已被磨练得如同鹰隼般锐利。
当知夏端着茶壶走进书房,将温热的茶水倒入她惯用的那只天青釉茶杯时,虞清欢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茶壶和茶杯。就是这一眼,她心中微微一动。
茶水的颜色,似乎比平日略深了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水面浮起的茶沫,也比往常似乎多了一些细小的、不易消散的气泡。最关键的是,那茶香……雨前龙井特有的清冽豆香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不属于茶叶的、类似某种药材被热水激发的、微微涩苦的气息。
这气息太淡了,淡到若非虞清欢对气味异常敏感,且日日饮用此茶,熟悉到了骨子里,绝难察觉。
她端起茶杯,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那丝异样的气息,更清晰了些。不是茶叶本身的味道,也不是水质或茶具的问题。是……添加物。
有人,在她的茶里,加了东西。
电光石火之间,虞清欢脑中已闪过无数可能。毒?不至于,在王府下毒,风险太大,也容易留下痕迹。那多半是些让人不适、却不会致命的东西。泻药?或是其他令人出丑的药物?
她神色未变,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惯常的、看书的沉静。她没有喝,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回桌上,对侍立一旁的知夏道:“这茶……今日的火候,似乎过了些,香气有些闷。你去小厨房,问问张嬷嬷,今日用的可是陈年的银霜炭?还是水烧得急了?”
知夏愣了一下,娘娘对茶一向讲究,但今日这茶,她并未尝出不同。不过她素来对虞清欢的话深信不疑,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去问。” 说罢,端起那壶茶,转身出了书房。
虞清欢看着知夏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目光落在自己方才放下的那杯茶上,眼神渐渐转冷。她没有声张,没有立刻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