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旖旎,红烛燃尽。次日,天光微亮,靖王府便已恢复了惯常的秩序与忙碌,只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昨日大婚的喜庆余韵。按照规矩,新婚第二日,新妇需向公婆敬茶,以示孝道,正式被家族接纳。
靖王的生母,老靖王妃,早在数年前便已过世。如今靖王府中,辈分最高的,是萧景宸的嫡亲祖母,一位年过七旬、久已不理世事、常年居于王府东北角“颐和园”静养的老太妃。这位老太妃出身高贵,是先帝的堂妹,嫁与老靖王为妃,性子是出了名的严厉古板,规矩大过天。因年事已高,近年来愈发深居简出,连昨日的大婚,也只是在前半程露了个面,受了礼,便以“精力不济”为由,早早回园歇息了。
给老太妃敬茶,是今日的头等大事,也是虞清欢以新妇身份,第一次正式拜见这位府中最高的长辈,意义非同小可。
虞清欢早早起身,在知夏的服侍下,梳洗更衣。今日她未穿昨日的大红嫁衣,也未着过于素淡的常服,而是选了一身绛紫色绣银线缠枝莲纹的宫装,颜色庄重而不失喜庆,款式大方得体,发髻挽成端庄的牡丹髻,簪了赤金点翠簪和两朵小巧的宫花,薄施脂粉,通身气度沉静雍容,既符合新妇身份,又不失超品诰命的威仪。
萧景宸也已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墨色亲王常服,与她并肩站在镜前。镜中映出的一对璧人,男子英挺,女子清丽,站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和谐登对。
“祖母性子严厉,规矩多,但并非不通情理之人。”萧景宸低声对她道,“你只依礼行事,不卑不亢即可。一切有我。”
虞清欢点点头,神色平静:“王爷放心,我省得。”
两人收拾停当,带着准备好的茶点礼物,在管事嬷嬷的引领下,前往位于王府东北角的“颐和园”。园子幽静,花木繁盛,一路行来,只闻鸟语花香,少见仆役。老太妃喜静,身边伺候的,也都是跟了她几十年的老嬷嬷和老太监,个个低眉顺眼,规矩极严。
到了正堂外,早有嬷嬷通传。片刻,里面传来一声苍老却依旧清晰有力的声音:“进来吧。”
萧景宸牵起虞清欢的手,轻轻握了握,给予无声的鼓励,然后,领着她,迈步走了进去。
正堂光线有些幽暗,陈设古朴厚重,透着久远年代沉淀下来的威严。上首的紫檀木雕花罗汉床上,端坐着一位满头银发、梳着一丝不苟圆髻、身着深褐色万字不断头纹样褙子的老妇人。她面容清癯,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并未因年迈而浑浊,反而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沉沉地,落在相携走进来的两人身上,尤其是虞清欢身上。
这便是老太妃了。她身旁侍立着两个同样年纪不轻、神色严肃的嬷嬷。
“孙儿景宸,携新妇虞氏,给祖母请安。”萧景宸松开虞清欢的手,率先上前,撩袍跪倒,行了大礼。
虞清欢紧随其后,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同样端端正正地跪下,额头触地,声音清越平稳:“孙媳虞氏,给祖母请安,愿祖母福寿安康。”
老太妃没有立刻叫起,只是用那锐利的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虞清欢,仿佛要将她里里外外看个透彻。那目光,带着久居上位的审视与挑剔,也带着对这位“声名显赫”孙媳的、毫不掩饰的探究与……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昨日婚礼规制过高而生的微妙不悦。
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只有老太妃手中缓缓捻动的一串紫檀佛珠,发出规律的、轻微的“咔哒”声。
良久,老太妃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吧。”
“谢祖母。”两人这才起身,垂手侍立。
“赐座。”老太妃对旁边的嬷嬷示意。
立刻有小丫鬟搬来两个绣墩,放在下首。萧景宸和虞清欢谢过,这才坐下,依旧是只坐了半边。
“你便是虞氏?”老太妃的目光,依旧落在虞清欢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昨日大婚,老身精神短,未能久坐。听说,场面很是热闹。”
“回祖母,皆是陛下与太后恩典,王爷厚爱,礼部诸位大人操持得力。”虞清欢垂眸答道,语气恭谨,将功劳推了出去。
“恩典是恩典,热闹是热闹。”老太妃淡淡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老身听说,你入府之前,在宫中……很有些作为。整顿六局,创办女学,甚至……还插手农事、医道?”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询问,但那语气,分明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甚至隐隐的质疑。一个女子,不安于后宅,插手这么多“外事”,在她这样的老派宗妇看来,恐怕是有些“不守本分”、“过于张扬”了。
萧景宸眉头微蹙,正要开口,虞清欢却已先一步平静地答道:“回祖母,孙媳蒙陛下与太后信重,在宫中任事时,只是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为宫闱整肃略尽绵力。至于女学、农事、医道,皆是因见民间女子求学无门,百姓疾苦,心中不忍,故斗胆献上些许浅见,幸得陛下采纳推行,略见成效,实非孙媳一人之功,更不敢称‘插手’。”
她回答得不卑不亢,既承认了事实,又点明了是“奉旨行事”、“为民请命”,将个人行为拔高到了“忠君爱国”、“体恤百姓”的高度,让人无可指摘。
老太妃捻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似乎没料到虞清欢会如此回答。她沉默了片刻,又道:“你既有才,又能得陛下看重,是好事。但既已嫁入王府,便是靖王妃,是景宸的正妻。往后,当时时谨记身份,以相夫教子、主持中馈、和睦后院为要。那些宫外之事,能放则放,莫要因小失大,失了王妃的体统与本分。”
这话,已是明晃晃的告诫了,让她“安分守己”,别再把宫外那套“出格”的做派带到王府来。
萧景宸脸色微沉,正要说话,虞清欢却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新妇的恭顺与坚持:“祖母教诲,孙媳谨记。孙媳既为靖王妃,自当以王爷、以王府为重,尽心竭力,主持中馈,为王爷分忧。然,孙媳以为,王妃之责,不仅在于内宅安宁,亦在于辅佐王爷,光耀门楣。王爷为国征战,劳心劳力,孙媳若能以微末之能,于王府产业经营、乃至为王爷在朝堂民间略增声望之事上,稍尽心意,亦是分内之事,不敢懈怠。至于体统本分,孙媳定当恪守礼法,不敢有违。还请祖母放心。”
她这番话,绵里藏针。既表达了会“主持中馈”、“为王爷分忧”,符合老太妃对“王妃本分”的要求;又巧妙地提出,帮助经营产业、为王爷增光添彩,也是“分内之事”,将她那些“宫外作为”合理化、正当化;最后再强调“恪守礼法”,堵住了对方以“礼法”压人的可能。
老太妃再次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眼神清澈、言语却滴水不漏的孙媳,心中第一次感到了一丝棘手。这女子,绝非寻常闺阁之辈。她有主见,有手腕,言辞犀利却又让人抓不住错处。景宸娶了她,不知是福是祸……
旁边的萧景宸,眼中却已忍不住流露出一丝激赏与笑意。他的清欢,果然从未让他失望。
这时,负责茶水的嬷嬷,端着两盏刚沏好的热茶,走上前来。按照规矩,该新妇向长辈敬茶了。
虞清欢起身,从嬷嬷托盘中端起一盏茶,走到老太妃面前三步处,再次跪下,双手将茶盏高举过顶,声音清越:“孙媳虞氏,请祖母用茶。”
老太妃看着那盏热气袅袅的茶,又看了看跪在下方、姿态无可挑剔的虞清欢,目光复杂。她知道,这杯茶喝下,便是正式承认了这个孙媳,也意味着,她不能再像今日这般,以长辈的身份,轻易敲打、质疑了。
堂内再次陷入短暂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盏茶,和老太妃的脸上。
最终,老太妃缓缓地,伸出手,接过了那盏茶。她没有立刻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撇了撇浮沫,然后,浅浅地啜了一口。
“嗯,起来吧。”她将茶盏递给旁边的嬷嬷,声音听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