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还黑沉得如同浸透了浓墨的砚台,只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靖王府的中门轰然洞开,玄色亲王朝服、腰悬天子亲赐宝剑的萧景宸,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御赐宝马“踏雪”,如同离弦之箭,冲出府门,踏碎了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马蹄铁急促地叩击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哒哒”声,一路向着皇宫的方向疾驰,惊起了路边枯树上栖息的几只寒鸦,扑棱棱地飞向昏暗的天空。
他脸色沉凝如水,眼中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那是被背叛和贪婪彻底点燃的怒火,混合着对边关将士的痛惜,以及对朝堂蠹虫的凛冽杀意。贴身收藏的那个小小锦盒,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里面装着的,不仅仅是一沓纸张,更是能掀起朝堂巨浪、决定许多人命运的惊雷。
今日并非大朝会的日子,但萧景宸手持亲王金令,有“急事面君,随时奏对”之权。宫门处的侍卫远远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和骇人的气势,无人敢拦,慌忙打开侧门。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内侍,脚步不停,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径直穿过重重宫门,向着皇帝日常理政的乾元殿大步而去。
乾元殿内,鎏金仙鹤香炉吐出袅袅青烟,龙涎香清冽的气息弥漫在空旷威严的大殿中。年轻的皇帝萧景煜刚用过早膳,正斜倚在暖阁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宫灯,翻阅着几份加急的边关奏报。听闻靖王未经通传,直接求见,他剑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自己这个皇弟,性格沉稳,若非天大的急事,断不会如此失仪。
“宣。”皇帝放下奏报,坐直了身体。
萧景宸大踏步走进暖阁,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金砖地上,双手将那个锦盒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为压抑着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嘶哑:“皇兄!臣弟有本急奏,事关国本,关乎边关十万将士性命,恳请皇兄即刻御览,肃清朝堂蠹虫,以正国法,以安军心!”
他这架势,把侍立在旁的几个大太监吓了一跳,连皇帝也微微坐直了身子,神色凝重起来。“蠹虫”二字,从一向寡言却言出必践的靖王口中说出,分量非同小可。
“景宸,起来说话。何事如此紧急?”皇帝示意身边最得用的总管太监高无庸接过锦盒,亲自打开。
萧景宸并未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如同雪原上不倒的青松。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最清晰、最简练的语言,将虞清欢如何从王府旧账中发现军需采买价格异常,他如何暗中支持王妃清查,又如何通过内外两条线查到兵部右侍郎郭放妻舅操控官商、勾结兵部郎中、主事及北境副将胡奎等人,虚报价格、以次充好、层层瓜分军饷的惊人事实,条分缕析,一一奏明。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砸在空旷的暖阁中,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力。
随着他的叙述,皇帝萧景煜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如同暴雨前的天空,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快速翻阅着高无庸呈上的暗账、密信、证词,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眼神也越发冰冷。当看到那触目惊心的差价分赃记录,看到北境副将胡奎收受巨额“辛苦费”并帮忙“摆平”质量问题的密信副本时,他猛地将手中一页纸拍在榻边的小几上!
“混账东西!”皇帝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帝王一怒的雷霆之威,整个暖阁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好一个兵部右侍郎!好一个戍边副将!国之干城,朝廷栋梁?朕看是国之硕鼠,边关蛀虫!竟敢将手伸到将士们的嘴里夺食,伸到朕的国库里挖墙脚!他们眼里,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朝廷,可还有朕这个皇帝!”
暖阁内侍立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皇兄息怒!”萧景宸抬起头,眼中赤红未退,“此等蠹虫,吸食民脂民膏,腐蚀边军血肉,动摇国朝根基,罪不容诛!如今证据确凿,铁证如山,臣弟恳请皇兄,即刻下旨,严查此案,将所有涉案人等,一体捉拿,明正典刑!追回赃款,补偿边军,以慰军心,以儆效尤!”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滔天怒火。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牵扯兵部侍郎、边军将领,若处理不当,极易引发朝局动荡,边关不稳。但证据摆在眼前,不严办,不足以平民愤,不足以安军心,更会助长贪腐之风,后患无穷。
“高无庸!”皇帝沉声喝道。
“奴才在!”高无庸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即刻封锁兵部武库清吏司、职方清吏司,所有官吏,不得随意走动,等待问话。着殿前司都指挥使陆铮,率御前侍卫,持朕手令,查封‘通源’、‘泰丰’等七家涉案商号及其所有分号,账册、货物、人员,一律封存,所有人等,暂押候审!再传朕旨意,八百里加急,密令北境镇守大将周威,将副将胡奎及其相关军官,即刻革职锁拿,押解进京,不得有误!若遇反抗,格杀勿论!”
皇帝一连串命令,如同冰雹砸下,又快又急,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决断。“记住,要快,要密!在消息泄露之前,给朕把人、账,全部控制起来!”
“奴才遵旨!”高无庸深知事关重大,领命后,立刻躬身后退,小跑着出去传旨,脚步又快又轻,如同狸猫。
“景宸,”皇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弟弟,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凝重,“此案是你与靖王妃首功。但牵扯甚广,恐有余波。你且回府,与王妃仔细商议,将王府内可能与此事有牵连的人员、账目,彻底清理干净,不留任何隐患。此案,朕会交由三司会审,必要时,你可协同审理。记住,要办,就办成铁案,让天下人看看,贪墨军饷,是何下场!”
“臣弟,遵旨!”萧景宸重重叩首,声音铿锵。他知道,皇帝这是将彻查和善后的部分权力,也交给了他,既是对他的信任,也是让他亲自为麾下将士讨回公道。
离开乾元殿时,天色已经大亮。冬日的阳光稀薄而冷淡,照在皇宫巍峨的殿宇飞檐上,泛着冰冷的金光。萧景宸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得到了皇帝的全力支持,而化为更加冷静、也更加坚定的杀意。他翻身上马,朝着靖王府的方向,再次疾驰而去。接下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皇帝的旨意,以惊人的速度被秘密执行。殿前司的精锐侍卫如同鬼魅般出动,在京城百姓刚刚开始一天生计的时候,兵部那两个司的衙门已被悄然控制,那几家平日里门庭若市、背景深厚的“官商”商号,也被贴上了封条,掌柜伙计面如土色地被带走。消息如同水滴入滚油,虽然朝廷暂时封锁了具体案情,但“兵部出大事了”、“好几个大商号被抄了”的流言,还是以各种版本,迅速在京城的大小衙门和坊间流传开来,引得人心惶惶,议论纷纷。
而就在这流言四起、人心浮动之际,三日后的大朝会,成了这场风暴正式席卷朝堂的起点。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旁,气氛肃穆。当值太监高唱“有事启奏,无事退朝”的尾音刚落,靖王萧景宸便手持玉笏,大步出列,走到御阶之下,撩袍跪倒。
“臣,靖王萧景宸,有本启奏!臣要弹劾兵部右侍郎郭放,贪赃枉法,勾结奸商,虚报军需价格,以次充好,侵吞军饷,数额巨大,罪证确凿!弹劾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钱有禄、职方清吏司主事赵德明,为虎作伥,收受贿赂,欺上瞒下!弹劾北境虎威营副将胡奎,玩忽职守,收受巨额贿赂,纵容奸商以次品充作军资,罔顾边关将士性命,动摇边防根本!”
萧景宸的声音,如同冬日惊雷,在金銮殿高大的穹顶下滚滚回荡,震得满朝文武耳朵嗡嗡作响,也震得被点到名的几个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兵部右侍郎郭放,一个年约五旬、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髯的官员,此刻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着,指着萧景宸,又惊又怒:“靖……靖王殿下!你……你血口喷人!本官……本官一向清廉自守,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