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万籁俱寂。靖王府的书房却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将最后一丝秋夜的寒凉与窥探都隔绝在外。室内只点了一盏罩着碧纱灯罩的落地宫灯,光线被滤得柔和而集中,恰好照亮书案前相携而坐的两人,在他们身后投下亲密依偎的、被拉长了的影子。
  萧景宸已换下了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墨色家常锦袍,领口微敞,露出些许棱角分明的锁骨,脸上带着连轴议事后的淡淡倦色,但那双眸子在灯下却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虞清欢挨着他坐在一旁的大师椅上,身上披了件银狐裘的披风,手里捧着一盏温度刚好的红枣桂圆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沉静的眉眼,却模糊不了她眼中冷静分析的光芒。
  书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西北边防舆图,山川关隘,用朱笔细细标出。旁边散落着几份刚刚送到的西北军情急报,墨迹犹新。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茶香,以及一种无声的、紧绷的凝重。
  “西凉这次出兵,时机太过刁钻。”萧景宸的手指沿着舆图上玉门关一带的防线缓缓移动,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北境战事刚歇,我军虽有缴获,但损耗亦巨,精锐需要休整,粮草需要补充。北方数州大旱,朝廷赈灾耗费了大量钱粮,国库空虚,人心未稳。新政推行,触动了不少人的利益,朝堂上暗流涌动,正是内忧外患、最为虚弱的时候。”
  他的指尖重重敲在玉门关的位置,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乌维选在这个时候,倾举国之兵猛扑玉门,绝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简单的边境摩擦。他是有备而来,对我朝内部情况,恐怕了如指掌。”
  虞清欢放下茶盏,目光也落在那舆图上:“王爷的意思是,西凉在朝中,必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地位不低,能量不小,不仅能探知朝廷虚实,甚至可能……能影响某些决策,或者,至少能确保西凉的行动,打在我们最难受的七寸上。”
  “不错。”萧景宸眼中寒光一闪,“而且,这份檄文……”他拿起手边那份西凉檄文的抄件(通过特殊渠道快马送来),薄薄的纸页仿佛有千钧之重,“直指‘正统’,句句诛心。先帝遗诏之事,乃绝密。父王生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连我也是在密室中才偶然得知。西凉远在数千里外,乌维如何得知?还如此笃定地拿来大作文章?”
  他看向虞清欢,目光深沉:“清欢,你我都看过那份遗诏。虽未公之于世,但其存在本身,便是悬在我头顶的一把刀,也是某些人可以用来搅动风云的利器。西凉檄文所指,与遗诏内容若合符节。这绝非巧合。”
  虞清欢的心微微收紧。她当然明白其中关窍。那份藏在密室深处的明黄卷轴,是能颠覆皇权继承的惊天秘密。西凉人若非巧合,那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当年经手或知晓遗诏秘密的极少数人中,有人泄露给了西凉(可能性极低,且风险太大);二是西凉在更早的时候,或许就通过别的渠道(比如安插在皇宫或靖王府的、他们尚未发现的顶级细作)得知了只言片语,甚至拿到了副本。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有一个极其危险、隐藏极深的敌人,一直在暗中窥伺,并且此刻,选择了与西凉里应外合,发起了致命一击。
  “王爷,”她迎上萧景宸的目光,声音轻而坚定,“遗诏之事,你我心知肚明,但对外,必须绝口不提。那份檄文,我们只能当作是西凉捏造谣言、乱我军心的毒计。陛下那里,王爷更要表现得坦荡,只论战守,不论其他。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不能流露出丝毫对‘正统’之说的在意,哪怕只是好奇。”
  萧景宸缓缓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份檄文抄件的边缘:“我明白。皇兄本就多疑,此刻流言已起,我若表现出任何异常,便是坐实了有心虚之嫌。明日我便上书,只陈西北防务方略,对檄文流言,斥之为‘荒诞无稽,敌酋惑众之语’,请陛下下旨禁绝此类谣言,安定人心。”
  “这是正理。”虞清欢赞同,随即话锋一转,“然,我们对外不提,对内却不能不做准备。流言不会凭空而生,西凉檄文也不会无缘无故指向遗诏。这京城里,必然有人,在配合西凉散播流言,搅乱朝局。甚至……散播流言的人,或许就是西凉的内应,或者至少与之有勾连。我们必须把这个人,或者这批人,找出来。”
  “你有办法?”萧景宸看向她。他知道自己的王妃从不打无把握之仗,她那份看似不起眼、却日益灵通的“夫人情报网”,在北境和之前几次风波中,已显示出不可小觑的作用。
  虞清欢微微倾身,靠近灯盏,暖黄的光映亮她半边侧脸,显得沉静而睿智:“流言始于何处,寻常手段难查。但流言传播,尤其是这种涉及皇室秘辛、朝堂大事的流言,往往不是市井小民能凭空编造、迅速传播开的。它需要有源头,有渠道,有人推波助澜。源头可能在宫中,可能在某个府邸,也可能在西凉细作手中。但传播渠道,尤其是能在官员、士子、乃至内宅女眷中流传开来的渠道,却未必无迹可寻。”
  她顿了顿,继续道:“官员在衙门、朝会议论,士子在茶楼、书院交流,这些场合我们不易深入。但内宅女眷之间,看似家长里短,实则信息流通极快,许多朝堂风向、家族立场,往往能从中窥得一二。尤其是一些心思活络、消息灵通的夫人、奶奶们,她们从父兄、夫君那里听来一言半语,在交际中无意透露,或者被有心人引导着议论,便是流言扩散的重要途径。”
  萧景宸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从内宅入手,查流言的走向和源头?”
  “不错。”虞清欢点头,“我已让知夏去启动之前布置的一些线。明日,我打算以‘为西北将士募捐冬衣’为由,办一场小型的夫人茶会,请几位平日里往来较多、且家中夫君身处关键位置的夫人过府一叙。名为募捐,实为观察。席间,我会设法将话题引向西北战事,乃至近日京城‘风声’,看看她们的反应,听听她们从各自府中听到了些什么。尤其是……”
  她目光微凝:“尤其是那位吏部尚书的夫人,张氏。她夫君掌管官员铨选,消息最是灵通,且张尚书向来是朝中清流领袖之一,门生故旧遍布,对‘正统’、‘礼法’之类最为敏感。若流言在朝中官员间传播,张尚书那里不可能毫无所觉。张氏其人,精明外露,并非口风极严之人,或许能探出些端倪。”
  萧景宸沉吟片刻:“张尚书……此人素有直名,但有时过于迂阔,且与几位王爷走得颇近,立场未必全然中立。从他夫人那里探听,需得万分小心,莫要打草惊蛇,反被怀疑我们别有用心。”
  “王爷放心,我自有分寸。”虞清欢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冷意的笑,“只是‘关心国事’的王妃,与诸位夫人‘闲话家常’罢了。谁能说出什么不是来?倒是王爷,西北防务,千头万绪,您需尽快拿出个章程来。陛下既将重任交予您,哪怕支持有限,我们也得把这场仗,漂漂亮亮地打下去。不仅要守住玉门关,还要伺机给西凉人一个狠狠的教训,让他们不敢再轻易东顾。如此,那些流言蜚语,才会不攻自破。”
  说到西北战事,萧景宸精神一振,眼中重新燃起属于沙场统帅的锐利与自信。他指着舆图,开始详细阐述自己的构想:“玉门关城高池深,守将是我旧部,沉稳善守,只要能及时补充箭矢滚木,坚守月余当无问题。关键在于援军和粮草。我已命人六百里加急,调甘州、肃州两地驻军火速驰援玉门,不求击溃西凉大军,只求稳固关防,耗其锐气。同时,命宁夏镇兵马出偏师,袭扰西凉侧后粮道,令其不得全力攻关。”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几个关键节点划过:“朝廷援军和粮草,是最大问题。户部哭穷,兵部扯皮,指望他们痛快调拨,难如登天。我拟奏请皇兄,以‘西北诸路军务总筹’名义,行文沿途各省督抚,就地筹措部分粮草,以‘借’为名,日后由朝廷抵扣税赋。同时,请皇兄准许,开放部分边境榷场,允许商人以粮换盐引、茶引,激励民间运粮北上。至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