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的清晨,是在一种内紧外松的奇特节奏中开始的。外面洒扫的仆役依旧轻手轻脚,厨房的炊烟准时升起,空气里飘荡着小米粥和芝麻烧饼的温热香气,与往日并无不同。但在书房通往主院的回廊下,墨青已经第三次脚步匆匆地掠过,每一次都带回宫中的最新消息,或是兵部、户部衙门里隐约透出的风声。
  萧景宸今日天不亮就起身,换上了一身正式的亲王朝服,玄色织金,五爪行龙在晨光下隐隐有暗芒流动。他神色沉静,由着侍女为他整理玉带、佩剑,动作不疾不徐,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唇角,和眼中比平日更深的凝重,泄露了他此刻并不轻松的心绪。虞清欢亲手为他系好披风的带子,指尖拂过他肩头一丝并不存在的褶皱,低声道:“王爷,早去早回。无论朝上如何,家中一切有我。”
  萧景宸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没有多言,只深深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包含着嘱托、信任,以及只有彼此能懂的、即将面对风暴的决绝。随即,他松开手,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门,墨青和几名侍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今日的朝会,气氛与昨日又自不同。西凉三十万大军压境的消息已然传开,即便皇帝有意压制,也挡不住那恐慌与揣测如同瘟疫般在朝臣心中蔓延。金銮殿上,山呼万岁的声音依旧洪亮,但许多官员低下头时,眼神都在不安地闪烁。龙椅上的皇帝萧稷,面色比昨日更加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抬手示意平身,目光缓缓扫过丹墀下的臣子,最终落在立于武将前列、身姿挺拔如松的靖王萧景宸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沙哑。
  “西凉之事,众卿皆知。玉门关危殆,西北震动。朕,心忧如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大殿,“今日朝会,不议他事,专论西北战守。靖王,”
  “臣在。”萧景宸出列,躬身。
  “朕命你为西北诸路军务总筹,已有旨意。如今局势紧迫,你有何应对之策,当着众卿的面,详细奏来。”皇帝的目光紧盯着他。
  “臣遵旨。”萧景宸直起身,目光沉静,声音朗朗,开始阐述他昨日与虞清欢商议后、又经过一夜深思熟虑的方略。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目视前方,仿佛眼前已展开西北的万里河山舆图。
  “西凉乌维,携三十万之众,倾国而来,其势汹汹,其意在速战,一举破我玉门,长驱直入。”萧景宸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与洞见,“然,玉门关乃天下雄关,城高池深,守将郭韬,乃臣旧部,沉稳善守,更兼关内粮草军械充足,只要指挥得宜,坚守一月至两月,当无大碍。此为其一,稳固玉门,挫敌锐气。”
  “西凉军远道而来,人马疲惫,粮草补给线漫长。其国小民寡,三十万大军已近极限,难以久持。我军当避其锋芒,不与争一时之短长,而是依托玉门周边险要隘口,如阳关、嘉峪、悬臂岭等处,构筑第二、第三道防线,互为犄角,令其首尾不能相顾,分散其兵力。此为其二,坚守要隘,层层消耗。”
  “西凉粮道,主要依赖河西走廊。其辎重车队,需穿越数百里戈壁荒漠。臣已命快马传令宁夏镇,派遣精锐骑兵,出贺兰山隘,绕道漠南,伺机袭扰、截断其粮道。同时,命肃州、甘州驻军,以小股精锐不断出击,焚其粮草,疲其兵力。断其粮道,如扼其咽喉,时日一久,其军必乱。此为其三。”
  “待其久攻不下,师老兵疲,粮草不济,军心浮动之际,”萧景宸眼中精光一闪,语气陡然转厉,“便是我大周王师反击之时!届时,可集结京营、边军精锐,寻其薄弱之处,或奇袭其侧翼,或直捣其中军,务必给予其重创,迫其退兵,甚至……可趁势收复前失之地,永绝西北边患!此为其四,伺机反击,以战促和。”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鸦雀无声的朝堂,最后看向御座上的皇帝,沉声道:“此‘稳固玉门、坚守要隘、断其粮道、伺机反击’十六字方略,乃臣深思熟虑之果。当下之计,绝非贸然出关,与西凉三十万骑兵在戈壁旷野硬撼。敌锋正锐,我若浪战,胜则侥幸,败则动摇国本,正中西凉下怀。当以空间换时间,以坚守耗其实力,待其自露破绽,再行雷霆一击。此方略,需朝廷上下齐心,粮饷军械,务必及时保障;沿途州府,需全力配合;更需严防奸细,封锁消息,确保我军动向不为敌知。”
  萧景宸的话,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有战略上的高度,又有战术上的可操作性,更兼顾了朝廷的实际困难。朝堂上一时寂静,许多原本主战或主和、内心惶惑的官员,听完这番话,竟也觉心中稍定,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兵部尚书率先出列,声音洪亮:“靖王殿下所言,老臣深以为然!西凉骑兵骁勇,野战确非我长。依托雄关险隘,以守代攻,耗其实力,方为上策!老臣愿倾兵部之力,协调各地兵马,保障军令畅通!”
  户部尚书却苦着脸出列:“殿下方略自是高明,只是……这粮饷一事,即便只是保障玉门关及周边隘口守军,并支援袭扰粮道的骑兵,所需亦是巨万。国库……实在是捉襟见肘啊。北方旱灾赈济尚未完结,各地税赋又因新政……尚未完全入库,这……”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皇帝的脸色。
  萧景宸早已料到,神色不变:“刘尚书所虑,臣亦知。臣已思得变通之法。可请陛下下旨,命陕、甘、宁等临近战区州府,就地筹措部分粮草,以‘借’为名,由朝廷出具凭证,战后以税赋或盐引、茶引抵扣。同时,可有限开放边境几处榷场,允许商人运粮至边境,换取盐茶专卖权,以商助军。如此,可暂解燃眉之急,又不至过度损耗国库根本。”
  皇帝听着,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神色莫测。他没有立刻表态,目光扫向其他几位军机大臣和重臣。
  这时,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极老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乃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姓王,以耿直敢言著称,亦是清流领袖之一。他先对皇帝躬身,又转向萧景宸,声音苍老却清晰:“靖王殿下战守之策,老臣亦觉稳妥。殿下忠勇为国,人所共知。只是……”
  他顿了顿,花白的眉毛下,一双老眼看似浑浊,却带着洞悉世情的锐光,缓缓扫过大殿,最后落在萧景宸脸上,语气意味深长:“如今国难当头,正当君臣一心,共御外侮。然,老臣近日,却闻市井坊间,有诸多不谐之音,甚嚣尘上。有那等无知愚民,或别有用心的奸佞之徒,竟敢妄议天家旧事,散布流言,惑乱人心,其行可诛,其心当剐!”
  “流言”二字一出,大殿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许多官员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仿佛怕被那无形的目光扫到。连兵部、户部尚书也微微变色。皇帝敲击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目光沉静地看向王御史。
  王御史继续道,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愤慨:“尤其是那西凉蛮酋的所谓檄文,更是包藏祸心,颠倒黑白,竟敢质疑先帝遗诏,妄言正统!此等荒谬绝伦之言,本不值一驳。然,流言可畏,众口铄金。老臣唯恐,此等诛心之论,会动摇军心,离间君臣,使我朝堂生隙,令前方将士寒心,正中了西凉奸计!故此,老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彻查流言源头,严惩造谣生事者,以正视听,以安人心,以固国本!”
  他说得激昂,最后甚至撩袍跪倒,以头触地。他这番话,看似在抨击流言,维护朝廷,但句句指向“檄文质疑正统”,又在“离间君臣”、“使朝堂生隙”上加重了语气,其意不言自明——这是在提醒皇帝,也是在提醒所有人,靖王正处在流言的风口浪尖,需要皇帝表态,也需要靖王自证清白。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和站在大殿中央的靖王萧景宸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萧景宸面色沉静,无喜无怒,仿佛王御史说的流言与他全然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