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接下科举舞弊案主审官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锅里的凉水,瞬间在朝野内外、尤其是京城各个与之相关的角落,炸开了锅。明面上,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靖王府和奉旨设立的“贡院案临时公廨”,等待着靖王的第一步行棋。暗地里,各种利益链条、人情网络、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交易,则如同被惊扰的蚁群,开始了更加隐蔽和疯狂的躁动。
而就在这风暴眼的中心,靖王府的后宅,另一张看不见的、纤细却坚韧的“蛛网”,正悄然张开,以虞清欢为核心,向着京城的四面八方,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这张网的结点,是各府后宅看似不起眼的嬷嬷、丫鬟、采买婆子,是绣庄、胭脂铺、生药铺里消息灵通的掌柜娘子,甚至,是某些官员外室身边、心怀怨怼的贴身侍女。
虞清欢坐镇在临时改为“赈灾募捐处”的西侧院落旁,新辟出的一间静室。这里,既是她处理募捐事务的所在,也成了她接收、分析情报的隐秘中枢。窗外,募捐处的人声、算盘声、登记声隐约可闻,带着一种公开的、温暖的喧嚷。窗内,却静得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虞清欢指尖翻动纸页的细微声响。
知夏成了她最得力的助手兼传令人,每日进进出出,带来一张张用蝇头小楷、甚至只有特殊符号记录的纸条,上面是各处“眼线”收集来的零碎信息。这些信息五花八门,看似毫无关联:
“周侍郎夫人前日回了一趟娘家,与娘家嫂子在佛堂密谈近一个时辰,出来时眼睛红肿,像是哭过。其娘家嫂子,乃已故光禄寺少卿遗孀,与废太子妃娘家是姑表亲。”
“吏部文选司王主事家的小妾,昨日在‘玲珑阁’订做头面,出手阔绰,用的是新兑换的、不带印号的官银。王主事,是周侍郎一手提拔的门生。”
“被指舞弊的考生陈子方,其父陈员外,半月前曾秘密宴请过‘通源银号’的大掌柜。而‘通源银号’,与皇商胡四海的多家商铺,有频繁的银钱往来。”
“血书鸣冤的落第士子刘文达,同乡透露,其家境贫寒,此次赴京赶考,盘缠是向一位远房表叔借的。其表叔,在‘胡记’南北货行做二掌柜。”
“废太子旧宅侧门,前夜有辆无标识的青篷马车停留片刻,下来个戴帷帽的女子,身形与虞清婉侧妃身边的大丫鬟‘春杏’有八九分相似。片刻后,马车驶向城西‘宝昌’当铺方向。‘宝昌’当铺,东家不明,但常与胡四海有古董交易。”
“周侍郎府上负责采买的管事,近日频繁购入大量上等徽墨、宣纸、以及……安神香料,数量远超寻常用度。且指定要‘回春堂’特制的‘宁心散’。”
一条条,一件件,琐碎,零散,如同散落一地的珍珠。虞清欢便如同最高明的匠人,沉心静气,用无形的丝线,将这些珍珠,一颗一颗,串联起来。
她面前的白纸上,渐渐出现了几个关键的名字,以及他们之间,用虚线连接的、若隐若现的关系。
核心,自然是吏部侍郎周文昌。围绕着他,是他提拔的属官,是他的姻亲故旧,是他可能的经济往来。
而被指舞弊的几名考生,陈子方、赵文礼等,他们的家族或师门,果然都与周文昌的圈子有着或近或远、或明或暗的交集。陈子方之父与通源银号往来,而通源银号又与胡四海有关;赵文礼的座师是周文昌……这绝非巧合。
更关键的是,那个血书鸣冤、看似无辜受害者的刘文达,竟然也与胡四海扯上了关系!虽然只是远亲,在胡四海的铺子里做事,但这层关系,在此时此地出现,就绝非偶然。一个家境贫寒、需要借贷赴考的士子,其远亲却在疑似与舞弊案、甚至与废太子余孽、西凉细作有牵连的皇商手下做事……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
而胡四海,这根看似不起眼、实则可能贯穿多起事件的“线”,再次浮现出来。他连接着废太子旧宅,连接着舞弊考生,连接着鸣冤士子,更连接着之前传播“正统”流言的孙先生,以及那枚神秘出现的西凉玉佩!
至于废太子旧宅和虞清婉……虞清欢看着纸上“春杏”、“宝昌当铺”几个字,眼中寒光闪烁。她的“好姐姐”,果然不甘寂寞,在这风口浪尖,仍与外界保持着秘密联系。“宝昌当铺”……会是另一个联络点,或者销赃、传递信息的中转站吗?
还有周侍郎府上异常采购的宁神香料……是做贼心虚,需要安抚心神,还是……另有用处?
一张错综复杂、却又隐隐透着内在逻辑的“关系网”,在虞清欢面前逐渐清晰。科举舞弊,很可能只是这张网上,比较显眼的一个“结”。它的下面,牵连着官员贪腐、利益输送,更深处,则可能隐藏着废太子余孽的活动网络,甚至……与西凉细作的勾连!
这张网,织得又大又密,触角伸向朝堂、市井、内宅,甚至可能远及边关。而靖王府,此刻正试图成为那个,执刀破网的人。
虞清欢放下笔,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情报的碎片已经收集了不少,但还缺乏最关键的、能一锤定音的证据。周文昌受贿的直接证据?胡四海与废太子余孽、西凉勾结的铁证?虞清婉在其中扮演的确切角色?以及,那个血书鸣冤的刘文达,到底是真的蒙冤,还是……被人利用,甚至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知夏,”她低声唤道。
“娘娘。”知夏立刻从门外进来。
“让我们的人,盯紧‘宝昌当铺’,尤其是夜间。看看除了虞清婉的人,还有谁出入,有无异常货物交割。另外,想办法,查查周侍郎府上,那些多出来的徽墨宣纸和宁神香料,究竟用在了何处,或者……送给了谁。”虞清欢吩咐道,眼中闪过一丝锐利,“还有那个刘文达,查清楚他赴考前后的所有行踪,接触过哪些人,尤其是……是否与胡四海,或者他铺子里的人,有过直接接触。”
“是,娘娘。”知夏记下,又问,“那……胡四海和废太子旧宅那边?”
“继续盯着,但要更加小心,绝不能打草惊蛇。”虞清欢沉吟道,“胡四海是条大鱼,也是关键。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我们要的,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他背后整个网络。至于废太子旧宅……虞清婉既然动了,就不会只动一次。耐心点,等她露出更多的马脚。”
“奴婢明白。”
知夏退下后,虞清欢独自坐在静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暮色如同稀释的墨汁,一点点洇染着天空。募捐处的人声渐渐稀疏,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