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萧景宸的车队,如同冲破秋日沉闷空气的一支利箭,日夜兼程,终于在离开京城的第七日,抵达了此次旱灾最严重、局势也最微妙的地区之一——冀州。
甫一踏入冀州地界,那触目惊心的景象,便如同最残酷的画卷,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狠狠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天空是那种久旱无雨后特有的、灰白中透着焦黄的浑浊颜色,仿佛被一层厚厚的尘土覆盖。烈日悬在当空,毫无遮蔽地炙烤着大地,阳光毒辣得几乎能灼伤皮肤,空气干燥得吸进肺里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
目光所及,几乎看不到一丝绿色。本应是秋收时节,麦浪翻滚的原野,如今只剩下大片大片龟裂的、如同老人皮肤般皱巴巴的灰黄色土地。裂缝宽处可容小儿手臂,深不见底,像一张张饥饿巨兽张开的大嘴,无声地吞噬着所有的生机与希望。田垄间稀稀拉拉立着些枯死发黑的麦秆,在热风中瑟瑟发抖,一碰就碎成齑粉。远处的山峦,也是光秃秃的,不见草木,只有裸露的、被晒得发白的岩石。
河流早已断流,宽阔的河床上只剩下被晒得硬邦邦的、裂成无数碎块的淤泥,以及一些早已腐烂发臭的鱼虾残骸,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水井大多干涸,少数几口尚有水的,也浑浊不堪,打上来半桶水,沉淀半晌,底下是厚厚的黄泥。
村庄更是死寂。土坯房歪歪斜斜,许多已无人烟。路旁时见倒毙的牲畜骨架,被野狗秃鹫啃食得七零八落。偶尔见到活人,也是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目光呆滞而绝望,如同行尸走肉。孩子们瘦得皮包骨头,大大的脑袋显得格外突兀,赤着脚,沉默地跟在父母身后,或者蜷缩在断壁残垣下,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焦糊、以及一种淡淡的、属于死亡和绝望的腐朽气息。
萧景宸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切,握着缰绳的手,指节捏得发白。胸中翻涌的,不仅是愤怒,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的责任与悲悯。他身后那些来自京城、原本还对灾区抱有各种想象的属官、幕僚、乃至招募的民间人士,此刻也都面色惨白,被这地狱般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然而,萧景宸没有时间沉湎于情绪。他是钦差,是这里的主心骨,是千万灾民眼中最后的希望。他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那双惯于洞察战场局势的眼睛,变得锐利如鹰。
抵达冀州州治的第一件事,他甚至没有去官署,而是直接带着人,扑向了州城的官仓和几处大粮商的仓库。结果,令人心寒,却也在意料之中——官仓的账簿做得漂漂亮亮,存粮数目可观,但实际开仓查验,许多粮囤上层是薄薄一层好粮,下面全是掺了沙土的陈米霉谷,甚至干脆就是空囤!粮商仓库倒是堆得满满当当,但粮价已涨到令人发指的天价,且有价无市,分明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
“岂有此理!”随行的户部官员气得浑身发抖。
萧景宸面色冷峻,眼中寒光凛冽。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场下令,将掌管官仓的州仓大使、以及几个证据确凿的粮商,锁拿问罪。以钦差身份,行先斩后奏之权,将官仓中所有尚可食用的粮食(哪怕掺了沙土),连同从奸商处查封的粮食,全部充公。同时,张榜安民,宣布朝廷赈灾决心,并公布了第一条政令:即刻在州城及下属各县,开设官办粥棚,每日定时施粥,确保灾民有一口活命之食。
消息一出,如同在死水中投下巨石。濒死的灾民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火光,开始从四面八方,向着州城和各县的粥棚聚集。
但这只是第一步。萧景宸深知,光靠施粥,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也极易滋生惰性和不满。他想起了清欢信中所提的“以工代赈”。
他召集了随行的工部干吏、以及那位精通水利的老河工,还有冀州本地一些尚存良知、熟悉情况的老吏、乡绅,详细询问本地水利情况。很快,一份清单出炉:州城附近有三条年久失修、淤塞严重的主干渠,若干支渠更是早已废弃;另有三处低洼地,稍加整理,便可挖掘成大型蓄水池塘。
“就是这里!”萧景宸拍板,“立刻招募灾民,修缮水渠,挖掘池塘!凡参与者,按日计工,发放口粮,工钱另算!老弱妇孺,可从事编织草袋、缝制工具袋、或协助搬运土石等较轻劳作,同样计酬!”
命令迅速下达。起初,灾民们将信将疑,但看到最先报名的一批人,在干了半天活后,果然领到了实实在在的、插着筷子不倒的稠粥和几个铜板,顿时沸腾了!活着有了希望,干活有了奔头!修缮水渠、挖掘池塘的工地上,很快便聚起了黑压压的人群。虽然个个面有菜色,但眼中那死寂的绝望,被一种求生的渴望和微弱的活力所取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嘿呦嘿呦的号子声,打破了灾区多日来的死寂。
那位老农,则被萧景宸派往灾情相对较轻、尚有零星水分的区域,指导灾民抢种一些耐旱的作物,如粟(小米)、黍(黄米),甚至尝试寻找、推广虞清欢在信中提及的、一种名为“红薯”的耐旱高产作物。老农起初对“红薯”将信将疑,但对抢种粟、黍十分在行,带着一批尚有气力的农人,在干裂的土地上,刨出浅坑,点下种子,浇上珍贵无比、从远处运来的、经过简易沉淀过滤的饮水,期盼着渺茫的生机。
防疫之事,更是刻不容缓。随行的郎中,在灾民聚集的粥棚、工地附近,搭起了简易的“医棚”,熬煮大锅的清热解毒汤药,免费发放。同时,严格规定取水区域,派专人监督,推广明矾沉淀、沙滤等简易净水法,并组织人手,焚烧、深埋发现的遗体,洒扫聚集地,焚烧艾草驱虫。
一系列举措,雷厉风行,却又井然有序。虽然杯水车薪,困难重重,地方胥吏阳奉阴违、甚至暗中阻挠的情况时有发生,但萧景宸以铁腕手段,连惩数名渎职、贪墨的州县官员后,局面终于被初步稳住。
灾民们不再四处盲目流窜,而是被组织起来,有了活计,有了饭吃,有了水喝,瘟疫的苗头也被初步遏制。绝望的死气,被一股微弱却顽强的求生欲和秩序感所取代。
半个月后,第一份来自冀州的捷报,随着快马,飞驰入京。奏报上详细陈述了灾情现状、已采取的措施、初步成效,以及面临的困难。语气平实,不居功,不诿过,只陈事实。
捷报传入朝堂,传入靖王府,也通过虞清欢的“夫人外交”,悄然在京城的贵妇圈中流传开来。
皇帝览奏,长长舒了口气,连日阴郁的脸色终于缓和了几分,当庭褒奖靖王“处置得宜,心系黎民”。朝臣们反应各异,有真心称赞的,有暗暗吃惊于靖王效率的,也有因自己派系的人被惩处而暗自咬牙的。
而在靖王府,虞清欢接到这份抄录的捷报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下些许。她仿佛能透过那些平实的字句,看到萧景宸在烈日下奔波的身影,看到他眉宇间的疲惫与坚毅,看到灾民眼中重燃的希望。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北地灾情远未解除,后续的粮食、钱款、物资,才是更大的考验。但至少,第一步,他走稳了。
她轻轻抚过捷报上“以工代赈,民心思定”那几个字,眼中泛起柔和而骄傲的光芒。她的那些“胡思乱想”,他真的用上了,而且,见效了。
这份捷报,不仅安抚了朝野对北地局势的担忧,更为靖王府,为虞清欢正在京城进行的“夫人外交”和后续计划,注入了一剂强有力的强心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