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宸信中所提及的“户部度支部郎中钱敏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虞清欢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也让原本因赈灾事务而略显“平和”的靖王府,再次进入了一种内敛的、高度戒备的状态。
  明面上,靖王府的一切依旧围绕着“赈灾”这个中心在运转。西侧的募捐处依旧人来人往,高总管每日都要接待数批前来送钱送物的各府管事,登记造册,忙得脚不沾地。“南粮北调”的第二批、第三批粮船正在南方紧锣密鼓地筹备装运,与南方粮商、漕运衙门的书信往来频繁。虞清欢的“夫人茶会”也照常举办,主题依旧是北方灾情和募捐,她温言细语,情真意切,赢得赞誉无数。
  然而,只有极少数核心心腹知道,王妃娘娘的注意力,已经有相当一部分,悄然转向了户部度支部,那位名叫钱敏中的郎中,以及他背后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络。
  钱敏中,年约四旬,科举出身,在户部经营十数年,从主事一步步爬到度支部郎中这个要害位置,掌管地方钱粮账目稽核、审计,虽只是五品官,但权力不小,油水也足。此人官声尚可,至少在明面上,没有什么大的劣迹,为人处世圆滑低调,与朝中各派系似乎都保持一定距离,但又都能说得上话。用官场的话说,是个“能吏”,也是个“滑吏”。
  但萧景宸在北方查到的线索,却将这样一个人,与已经被捕下狱、涉嫌多项重罪的皇商胡四海,以及敏感至极的“废太子妃家族”,隐隐联系在了一起。这其中的意味,细思极恐。一个掌管国家钱粮审计的官员,若与意图不轨的商贾、乃至政治上的“余孽”勾结,其危害,恐怕远超几个贪墨的地方胥吏。
  虞清欢没有轻举妄动。她深知,打草惊蛇的后果。钱敏中身在户部,消息灵通,关系网复杂,若让他察觉被调查,很可能会掐断线索,甚至反咬一口。她需要更谨慎,更隐秘。
  她再次动用了“夫人情报网”,但这次的探查,更加迂回,更加注重细节。她不再直接询问与钱敏中或户部相关的话题,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钱敏中的夫人,钱王氏身上。
  通过几次茶会上的“闲聊”,虞清欢“无意”中得知,钱夫人王氏,出身京城一个小官宦家庭,娘家并无太大势力,但自嫁给钱敏中后,倒是很会持家,将钱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钱夫人为人不算活跃,但该有的应酬从不缺席,衣着首饰不算顶奢华,却也足够体面,属于那种标准的、挑不出错处的官家夫人。
  然而,最近两次夫人间的聚会,钱夫人都托病未至。有与钱夫人相熟的夫人提及,说钱夫人近日似乎“心情郁结”,面色不佳,连最爱的“玲珑阁”新到的首饰样子,都懒得去看。这原本也没什么,女眷们有个头疼脑热、心情不佳,实属寻常。
  但虞清欢却记下了这个细节。她让知夏,通过“锦绣阁”苏娘子那条线,去“玲珑阁”悄悄打听。很快,消息反馈回来:约莫半个月前,钱夫人确实去过“玲珑阁”一次,但并非看新样子,而是悄悄典当了两件分量不轻、做工精致的金镶玉头面,换了一笔不小的现银。当票是死当,且未留真实姓名,用的是钱府一个远房亲戚的名义。几乎在同一时期,钱夫人身边一个得用的嬷嬷,也频繁出入城西几家不起眼的当铺和古董店,似乎也在处理一些细软。
  一个正五品京官的夫人,丈夫掌管着颇有油水的度支部,家中按理说并不缺钱,为何要接连典当心爱的首饰?而且,行事如此隐秘,仿佛怕人知道?
  虞清欢心中的疑窦更深。她加派了人手,暗中盯住钱府,尤其是那位频繁外出的嬷嬷,以及钱夫人本人。
  盯梢的结果,很快证实了她的猜测。钱夫人确实“抱恙”,但并非卧床不起。她偶尔会乘坐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钱府后门出行,且出行时间多在傍晚或入夜后。轿子并不前往熟悉的官宦府邸或热闹街市,而是会绕上几个圈子,最终出城,前往南郊一处名为“柳庄”的偏僻庄子。那庄子不大,看似是普通乡绅别业,但守卫却颇为森严,寻常人难以靠近。钱夫人的轿子每次去,都只在庄子后门稍作停留,便会有一人出来,与轿中人低语片刻,有时会递过一个小包裹,然后轿子便迅速离去。
  而与钱夫人接触的那人,虽然经过乔装,但盯梢的好手还是辨认出,其身形举止,与废太子妃娘家一个早已被遣散、据说已回乡的旧仆,有七八分相似!
  废太子妃娘家的旧仆!钱夫人!城外秘密庄子!典当首饰!这几条线索串联起来,指向性已经非常明显。钱敏中家,或者说钱夫人,正在与废太子妃的旧部进行秘密接触,并且,似乎在筹措或转移钱财!他们想干什么?是听到风声,害怕牵连,急于善后?还是……另有图谋?
  虞清欢将这几日探查到的信息,快速整理,写成密信,准备通过特殊渠道,送往北方萧景宸处。同时,她也做出了一个决定。
  “柳庄”这个秘密据点,必须摸清底细。里面藏着什么人?是废太子余孽的聚集地,还是他们转移财物、密谋的窝点?钱敏中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她手中没有足够的武力,也缺乏官方授权,不能硬闯。强行探查,风险太大,一旦失败,不仅会打草惊蛇,还可能引来报复。
  她需要想个更巧妙的法子。
  就在她凝神苦思之际,知夏又带来了一个消息。盯梢“宝昌”当铺的人回报,今日午后,当铺的朝奉,亲自押送了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骡车,出城去了,方向……似乎也是南郊。
  “宝昌”当铺!虞清欢眼睛一亮。这个当铺,连接着胡四海、王主事、虞清婉,如今,它的朝奉又在钱夫人频繁出没的敏感时间,押车前往南郊!
  是巧合,还是……“宝昌”当铺,就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关键物流或信息中转节点?它押送的货物,会不会就是钱夫人典当的那些首饰变现后的银钱,或者,是其他更重要的东西,要送往“柳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虞清欢脑中迅速成形。
  “知夏,”她低声吩咐,“让我们的人,想办法,在不惊动对方的前提下,弄清楚那辆骡车里装的是什么。还有,查查‘宝昌’当铺和‘柳庄’之间,以前是否有过类似的货物往来。另外,想办法,弄一份‘柳庄’及其周边地形的简图来,越详细越好。”
  “是,娘娘!”知夏领命,眼中也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跟着娘娘久了,对这种抽丝剥茧、探寻秘密的事情,她也渐渐有了兴趣和胆量。
  虞清欢走到书案前,再次铺开纸张。这一次,她画的不是净水装置,也不是干粮配方,而是一张简单的关系脉络图。中心是胡四海,延伸出数条线:一条连向科举舞弊,一条连向流言煽动,一条连向西凉,现在,又多了一条——连向北方官仓亏空。而“宝昌”当铺,如同一个隐蔽的枢纽,似乎连接着其中多条线。废太子余孽的阴影,则笼罩在这个网络的某些关键节点之上。
  这张网,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但好在,她并非毫无头绪。萧景宸在北方查到了钱敏中这条线,她在京城盯住了钱夫人和“宝昌”当铺,两条线,一北一南,正在向着胡四海及其背后的势力缓缓收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