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诞的筹备，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宫中颁布了恩旨，减免部分赋税，赦免了一些轻罪囚犯，京城上下也洋溢着一种难得的、刻意营造出的喜庆气氛。仿佛前些日子的科举风波、户部巨贪、北方旱灾，都随着这“普天同庆”的由头，被暂时压了下去，至少，在明面上，无人再敢轻易提及。
靖王府也收到了正式的宫宴请柬。虞清欢作为亲王妃、护国夫人，自然在受邀之列。她已开始着手准备寿礼，并非多么贵重稀奇之物，而是一套她亲笔抄写、以金粉泥金、装裱精美的《金刚经》，并配上一串她亲自去大相国寺开过光、由高僧诵经加持过的紫檀木佛珠。礼不算重，但胜在心意虔诚，符合她“贤德孝顺”的名声，也绝不会出错。
就在她斟酌着寿宴那日的衣饰钗环，思量着如何在这场暗流汹涌的盛宴中，既不出挑惹眼，又能安然观察时，一张意料之外、却隐隐在她预料之中的帖子，被递到了靖王府。
帖子是废太子侧妃虞清婉遣人送来的。依旧是用着那种散发着淡檀香气的洒金纸，字迹娟秀，言辞恳切，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妹清欢妆次：自前次一别，暌违日久，思念殊深。近闻太后娘娘千秋寿诞在即，普天同庆，妹必奉诏入宫贺寿，愚姊闻之，亦为妹喜。然，愚姊身蒙罪垢，幽居陋室，无缘躬逢盛典，亲献寿礼于太后驾前，每思及此，五内俱焚，愧怍无地。”
“先太子妃虽幽禁别院，然感念太后昔日慈恩，未尝一日或忘。今特于寿诞前日，在城外皇家寺庙‘大慈悲寺’中，斋戒沐浴，亲笔恭录《金刚经》、《心经》等百卷，欲供奉于佛前，祈求佛祖庇佑太后凤体安康，圣寿无疆，亦为我大周国祚祈福。”
“愚姊蒙先太子妃不弃，允准随侍在侧，略尽绵力。然寺庙清冷，佛事寂寥，思及姊妹，更觉形单影只。特冒昧相邀，若妹妹得闲，可否于寿诞前日巳时，移步‘大慈悲寺’，与愚姊一同，参与此番祈福法会？一则，姊妹相聚，聊慰思念；二则，同为太后、为朝廷祈福，尽一份心意。万望妹妹念在骨肉至亲，勿要推却。清婉泣告。”
帖子最后，依旧是“废太子侧妃虞氏清婉泣告”的落款，并盖着她的私印。
虞清欢拿着这张帖子，看了许久。指尖拂过“大慈悲寺”、“祈福法会”、“骨肉至亲”这些字眼，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果然来了。
“寿宴”二字，是她从密码中破译出的、西凉细作意图行动的关键时间点。而她的“好姐姐”虞清婉，这个与废太子余孽、西凉细作网络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偏偏就在寿宴前一日，以“为先太子妃祈福”为名，邀请她去城外的皇家寺庙。
是巧合吗？世上哪有这么巧的巧合。
虞清婉想干什么？在寺庙中动手？那里虽然清静，但毕竟是皇家寺庙，守卫森严，想在那种地方对她不利，并不容易。除非……寺庙本身就有问题，或者，法会本身，就是个陷阱。
是调虎离山？想在寿宴前日将她引出京城，甚至控制或加害，使得靖王府在寿宴当日群龙无首，或者扰乱视线？还是说，寺庙本身，就是他们计划中的一环，甚至可能是一个秘密的集合点或行动基地？
亦或是，虞清婉想借此机会，从她这里探听什么？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无数个念头在虞清欢脑中飞快闪过。但她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知夏，”她将帖子轻轻放在桌上，声音平淡无波，“去告诉送帖子的人，就说本妃收到了。太后寿诞，普天同庆，为先太子妃祈福，亦是孝心可嘉。本妃……届时若无要事缠身，自当前往，与侧妃一同，为太后、为朝廷祈福。”
“娘娘！”知夏急了，低声道，“那虞清婉分明没安好心！前次她来，就古里古怪，还掉了那西凉的玉佩！这次又选在寿宴前一日，城外寺庙，肯定有诈！娘娘，咱们可不能去啊！”
“不去，怎么知道她唱的哪一出？”虞清欢抬眼，看向知夏，眼中是一片冷静的幽深，“她既然搭好了台子，递了帖子，我们若不去，她这戏还怎么唱下去？又怎知她背后，究竟藏着什么魑魅魍魉？”
“可是，娘娘，太危险了！万一她在寺庙里设下埋伏……”知夏忧心忡忡。
“她不敢。”虞清欢微微摇头，“至少，不敢明目张胆地在皇家寺庙、在先太子妃（虽被废，但名分尚在）主持的祈福法会上，对我这个亲王妃动手。那样做，无异于自掘坟墓，将她自己和她背后的人，彻底暴露。她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么蠢。”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猜，她更大的可能，是想借此机会，与我接触，或是传递某种信息，或是试探我的态度，甚至……想将我引入某个更深的圈套。但无论如何，只要我去了，就是给了她‘表演’的机会，也给了我们观察、应对、甚至反制的机会。”
“那……要不要多带些护卫？或者，悄悄通知王爷？”知夏问。
“护卫自然要多带，而且要带最精锐的，暗中也要布置人手。”虞清欢沉吟道，“但此事，暂时不要惊动王爷。他在北地，正为赈灾和防范西凉焦头烂额，不能再让他分心。京城的事，我们自己处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瑟的残菊，缓缓道：“另外，你让高总管，想办法查一查‘大慈悲寺’。尤其是近期，寺中可有什么异常？有无生面孔的僧侣挂单？香火供奉有无突增？寺中管事，与哪些人来往密切？还有，先太子妃在寺中‘祈福’的安排，是何时定的？经过谁的手？”
“是，娘娘，奴婢这就去办！”知夏见娘娘已有决断，且思虑周详，心下稍安，连忙应下。
“还有，”虞清欢叫住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给虞清婉回话时，语气要客气，但不必过于热络。就说本妃感念其心意，届时定会‘酌情’前往。另外，以本妃的名义，也准备一份‘供奉’——不必太贵重，就选几卷上好的《法华经》，用金泥抄写，装帧精美些，届时一同带去，供奉佛前。以示……本妃的‘虔诚’与‘姊妹同心’。”
“奴婢明白。”知夏会意，这是要做出“接受邀请、准备参与”的姿态，迷惑对方。
知夏退下后，书房内重归寂静。虞清欢独自站在窗前，秋日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虞清婉，你这个“好姐姐”，还真是阴魂不散。科举案时你递来西凉玉佩，如今寿宴在即，你又送来这“祈福”的请柬。你和你背后的人，到底在图谋什么？是觉得我虞清欢好欺，还是觉得靖王府，是你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她轻轻抚过小腹。那里依旧平坦，但只有她和极少数心腹知道，一个新的生命，正在悄然孕育。这是她和萧景宸的第三个孩子，尚未足月，胎象初稳。她本不想在此时多生事端，但树欲静而风不止。
既然风雨要来，那便来吧。
正好，借着这次“祈福法会”，她倒要看看，虞清婉和她背后那潭浑水，到底有多深，有多浊。
或许，还能有机会，抓到那条一直隐藏在暗处、与西凉细作、废太子余孽勾结的、真正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