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病,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起初只是涟漪,但随着时间的发酵,其引发的暗流,已越来越汹涌,越来越清晰地,将朝堂之下那盘根错节的势力与人心,暴露在了天光之下。
太子之位,自元后所出嫡子早夭后,已虚悬多年。皇帝春秋正盛时,无人敢提,也无人觉得是迫在眉睫之事。然而,当“龙体欠安,罢朝无期”的消息不再是秘密,当太医院院判孙太医第三次被急召入宫、出来时脸色灰败得仿佛老了十岁的模样,被有心人“无意”中窥见后,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着表面平静的窗户纸,便被彻底捅破了。
储位空悬,皇帝病重,国本动摇。
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一个稍有政治嗅觉的朝臣心头,也点燃了那几位早已成年、且背后各有倚仗的皇子心中,压抑已久的野望与躁动。
最先活跃起来的,是二皇子萧景琛。
他的生母周贵妃,出身将门,其父乃已故的镇北侯,在军中旧部甚多。周贵妃本人容貌昳丽,性子刚强,在宫中经营多年,颇有势力。萧景琛年二十三,正是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之时。他生得肖母,剑眉星目,身姿挺拔,颇有英武之气,且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在年轻一辈的宗室子弟中,算得上是佼佼者。文采虽不如三皇子,但也通晓经史。
皇帝病后,萧景琛往乾清宫跑得最勤,每日天不亮便在宫门外跪候请安,风雨无阻。他不再满足于只是隔着帘子问安,开始以“侍疾”为名,试图进入内殿。虽然屡次被大太监苏文以“陛下需静养”为由挡回,但他并不气馁,转而频繁前往周贵妃宫中,母子二人时常密谈。周贵妃也开始频频召见娘家兄弟、以及一些与镇北侯府有旧的军中将领家眷入宫“说话”。
很快,朝堂上便有了反应。几位出身将门、或在军中任职的官员,开始或明或暗地称赞二皇子“纯孝”、“有英武之气”、“类陛下当年”。有御史甚至上疏,以“国赖长君,军需良将”为由,隐晦地建议皇帝考虑“早定国本”,并称赞二皇子“可当大任”。虽然奏疏被留中不发,但信号已经释放。
紧跟着,三皇子萧景瑜也坐不住了。
萧景瑜的生母德妃,出身江南名门望族,家族累世簪缨,在江南士林中威望极高,且与江南豪商关系盘根错节,财力雄厚。德妃性情温婉,精于诗词书画,在宫中以“才女”著称。萧景瑜年二十一,承袭了其母的俊秀与才情,诗文书画俱佳,是京城有名的风流才子,在文人士子中拥有极高的声望和一批追随者。
与二皇子走“将门英武”路线不同,三皇子打的是“文治仁孝”牌。他同样每日入宫请安,但姿态更加“哀戚”,时常在宫门外垂泪,甚至“忧思过度,形销骨立”。他不再热衷于与武官往来,而是开始频繁与翰林院的学士、国子监的博士、以及那些以清流自居的言官们诗酒唱和,品评时政。在诗文中,常常流露出“忧国忧民”、“愿效周公”的情怀,引得不少文官感同身受,认为三皇子“仁孝聪慧,有古君子之风,宜承大统”。
德妃的娘家也开始在江南发力,通过门生故旧,在士林中为三皇子造势,并利用其庞大的商业网络,为三皇子“招贤纳士”提供充足的财力支持。
相比之下,五皇子萧景珏的动静要小一些,但也绝不容忽视。他生母早逝,在宫中并无强援,但他去年刚娶了当朝户部尚书刘大人的嫡女为妃。刘尚书执掌户部多年,门生遍布天下,是朝中实权派人物,且因其掌管钱粮,与各方势力都有牵扯,人脉极广。五皇子本人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但正因如此,反而被一些不愿见强势皇子登基、希望有个“好控制”君主的朝臣所看好。刘尚书虽未公开表态,但其门生故旧,已开始有意识地聚集在五皇子周围,形成一个不容小觑的“财权”派系。
一时间,朝堂之上,派系分野渐渐明朗。以二皇子为首的“将门”派,以三皇子为首的“文士”派,以五皇子为首的“务实”派、,开始明争暗斗。朝会上,针锋相对的奏对多了起来;朝会下,各种小圈子的聚会、密谈、串联,更是如火如荼。今日你参劾我推荐的某地官员贪墨,明日我指责你提拔的某位将领冒功;后日又有人“无意”中抖出某位才子的风流韵事,影射其背后主子德行有亏……
暗流涌动,已渐成汹涌之势。
而在这各方势力角逐的棋盘上,最特殊、也最引人注目的一枚棋子,无疑就是靖王萧景宸。
论身份,他是亲王,是皇帝的亲弟弟,且手握重兵,战功彪炳,威望极高。论与皇帝的关系,他虽非皇子,但深得皇帝信重、,是如今皇室中除皇帝外,最具实力和影响力的人物。在皇帝病重、储位未定的敏感时刻,他的立场和态度,足以影响甚至决定朝局的走向。
于是,各方势力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座看似平静的靖王府。
试探,如同春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有借着“探病”、“送补品”为由上门,实则言辞闪烁、打探靖王对几位皇子看法的宗室长辈。
有在公开场合“偶遇”靖王,大谈“国本”之重,并隐晦称赞某位皇子“贤德”,观察靖王反应的朝中重臣。
更有与靖王府素有往来、或曾在北境并肩作战过的武将,借着酒意,拍着胸脯表示“唯王爷马首是瞻”,暗示若靖王有意,他们愿效死力。
甚至,连宫里的娘娘们、,也开始通过各自的渠道,向靖王妃虞清欢递出橄榄枝,或是邀请赏花品茶,或是馈赠贵重礼物,言语间满是亲热与笼络。
所有试探的核心,无非是想知道:靖王,到底站在哪一边?或者说,他本人,有没有那个心思?
面对这铺天盖地、或明或暗的拉拢与试探,靖王府的回应,却如同一潭深水,投石问路,只激起浅浅涟漪,便重归沉寂。
靖王萧景宸,以“车马劳顿,旧伤复发,需静心调养”为由,继续闭门谢客。对所有上门拜访者,一律由高总管出面,客气而坚决地挡回。对朝中同僚的“偶遇”和“酒话”,他或是顾左右而言他,或是直接以“陛下尚在,为臣者当尽心国事,余者非所宜言”将话题堵死。对军中旧部的“表忠心”,他更是严厉训斥,责令其谨守本分,不得妄议朝政,更不得有非分之想。
靖王妃虞清欢那边,也同样低调。宫中的邀约,能推则推,实在推不掉的,便以“身子不适”或“需照顾王爷”为由婉拒。夫人间的聚会大幅减少,只与安平郡王妃等少数几位真正德高望重、立场相对超然的诰命保持礼节性往来,且绝不涉及任何敏感话题。对各宫娘娘送来的礼物,一律登记造册,原封不动地存入库房,既不使用,也不回赠同等价值的物品,以示“敬谢不敏”。
靖王府如同一座风雨中孤悬的堡垒,城门紧闭,吊桥高悬,对城外各方势力的喧嚣与叫阵,置若罔闻,只是默默地,加固着自己的城墙,清点着自己的粮草,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降临的、真正的风暴。
然而,这种沉默,并未让各方安心,反而更添猜忌。
靖王到底想干什么?他是真的忠心耿耿,无意那个位置,只是在等待皇帝康复或明确的遗诏?还是说,他在待价而沽,等待更好的时机,或者……他本身,就是最有实力的竞争者,只是在以静制动?
猜测,如同野草,在人们心中疯长。朝堂上的气氛,因为靖王府这份令人捉摸不透的沉默,而变得更加诡谲、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