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府,主院暖阁。戌时已过,万籁俱寂。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京城冬夜特有的、带着凛冽寒意的漆黑。只有廊下值夜的风灯,在冷风中瑟瑟摇晃,投下昏黄而摇曳的光斑,将窗纸上那株老梅的枯枝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阁内,炭火烧得正旺,铜制的鎏金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偶尔爆出一两点细碎的火星,发出“噼啪”的轻响,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也将整个暖阁烘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燥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助眠的安息香气,与书案上那盏琉璃罩灯散发出的、稳定而明亮的光晕交融,营造出一种与外间冰冷黑暗截然相反的、宁谧而私密的氛围。
  然而,此刻暖阁中的两人,心中却无半分宁谧。
  萧景宸坐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身上只着一件半旧的玄色家常直裰,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紧实的、带着旧伤痕的锁骨。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触手温润的羊脂玉镇纸,目光却凝在面前摊开的一张白纸上,那上面,是虞清欢凭着记忆,用清秀的字迹,将今日太后召见时所说的每一句话,甚至说话时的语气、神情,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了下来。
  虞清欢坐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已换下了白日入宫时那身沉重的宫装,只穿着一身家常的月白绫袄,外罩一件同色绣缠枝莲的比甲,头发松松地绾了个纂,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卸去了脂粉的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灯光下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萧景宸凝重的侧脸。
  “……像他父王年轻的时候……沉稳,有主见,能扛事。”萧景宸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这行字上,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寂静的暖阁中,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虞清欢,眼中是压抑不住的震惊与浓得化不开的疑云:“太后她……为何突然提及父王?”
  虞清欢轻轻摇头,声音放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妾身也不知。但太后说这话时,眼神……很深远,不像是随口一提。而且,是在说了‘江山需要稳得住舵的人’、‘那把椅子不是谁想坐就能坐稳的’之后。妾身听着,总觉得……她像是在暗示什么。”
  “暗示……”萧景宸咀嚼着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苦涩的弧度,“暗示我也‘有资格’?还是暗示,在如今这局面下,我该‘站出来’?”
  他将镇纸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白日里在书房看过的那些密报、边关急递、以及朝中各方势力蠢蠢欲动的消息,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与太后今日这番话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而令人窒息的网。
  “清欢,”他闭着眼,声音带着疲惫,“太后久居深宫,不理朝政,但她在宫中经营数十年,耳目绝不会少。先帝晚年之事,她未必不知情。或许……关于那份遗诏,她也有所耳闻,甚至,知道得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虞清欢心头一跳:“王爷是说,太后可能知晓先帝属意于您?”
  “未必是‘属意’,但至少,她知道父王当年……是有机会的。”萧景宸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潭般的幽暗,“她今日突然召见你,说这番话,绝不是无的放矢。或许,她是见皇兄病重,诸子争位,朝局将乱,心中忧虑。而放眼皇室,除了那几个不成器的侄子,有能力、有威望、且暂时未卷入漩涡的,似乎……只剩下我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她在试探,也是在提醒。试探我们对那个位置的态度,提醒我们……局势可能正在滑向失控的边缘。”
  “那太后是希望王爷……”虞清欢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希望?”萧景宸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谈不上希望。她只是摆出了一个可能性,一个她认为或许能稳住局面的选择。但最终如何,她不会,也不能替我们决定。她今日只是对你说了这些话,并未召见我,也未曾留下任何明确的懿旨或信物。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主动推,但若我们自己有意,且有能力,她或许……不会反对,甚至可能在某些关键时刻,给予一些支持。”
  暖阁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更漏那单调的滴水声,清晰可闻。
  “王爷,”虞清欢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道,“若……若真到了那一步,王爷您……心里到底如何想?”
  这个问题,其实已在他们之间盘桓许久,只是谁都没有真正捅破那层窗户纸。今夜,在太后那番意味深长的话语之后,在皇帝病情日益沉重的阴影下,似乎再也无法回避了。
  萧景宸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虞清欢,望着窗外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他的背影挺拔,却似乎承载着千钧重负。
  “那个位置……”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从小,我就知道,那不属于我。我的使命,是辅佐皇兄,守卫边疆,保境安民。我从未肖想过。皇兄待我不薄,给我信任,给我权柄,让我能一展所长。我感激他,也忠于他。”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艰涩,“如今皇兄病重,凶多吉少。太医今日递出来的消息……比外间传闻的,要严重得多。痰中带血已成常事,夜间高热惊厥,御医已用上了虎狼之药吊着元气,私下里……已在暗示内阁,需‘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这四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虞清欢的心。虽然早有猜测,但被证实,依旧让人心头发冷。
  “若皇兄真的……撒手而去。”萧景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那几位侄儿,谁能挑起这副担子?大侄儿(大皇子)仁弱,二侄儿(二皇子)急躁,三侄儿(三皇子)务虚,五侄儿(五皇子)暗弱。他们背后,又各有势力,虎视眈眈。一旦皇兄驾崩,遗诏不明,或者遗诏不足以服众,必然是一场你死我活的夺位之争!到那时,朝堂分裂,内斗不休,西凉铁骑趁虚而入……我萧家百年基业,大周万里河山,亿万黎民百姓,将陷于何地?!”
  他猛地转过身,眼中燃烧着一种虞清欢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痛苦、挣扎与决绝的火焰。
  “我无意皇位!清欢,你知道的,我从未想过要坐上去!那上面是孤家寡人,是万丈深渊!可是……若真到了国祚动摇、生灵涂炭的境地,我萧景宸,身为萧家子孙,身为大周亲王,身为统兵数十万的将领,我……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龟缩在王府之中,独善其身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在暖阁中回荡,震得烛火都微微晃动。
  虞清欢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因用力握拳而青筋凸起的手。他的手冰凉,且在微微颤抖。
  “王爷,”她仰起脸,看着他眼中那深重的挣扎,声音轻柔却坚定,“妾身明白。妾身嫁与你,便知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心中有忠义,有担当,更有对这江山百姓的仁爱与责任。无论你作何选择,是继续辅佐,还是……不得已而为之,妾身都会站在你身边,与你一同承担。”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但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即便王爷有心,也需有名正言顺的契机,有足以震慑宵小的力量,有……能让大多数人信服的理由。太后的暗示,或许是一个风向,但远远不够。我们还需要等,需要看,需要……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判断和行动。”
  萧景宸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那纤柔中蕴含的坚定力量,胸中翻腾的惊涛骇浪,似乎稍稍平息了一些。他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仿佛那是这冰冷黑暗世界中,唯一能让他心定的气息。
  “清欢,谢谢你。”他低声道,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依赖,“有你在我身边,我才能……不至于迷失。”
  夫妻二人相拥而立,在暖阁昏黄的灯光下,在窗外无边的寒夜里,静静依偎,仿佛两只在暴风雨来临前,互相梳理羽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