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在乾清宫寝殿,于丞相、枢密使、两位宗室老亲王见证下,口传遗诏,将皇位传于靖王萧景宸的消息,如同一颗被投入滚油的火种,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在皇城、在京城、乃至在朝堂最核心的小圈子里,轰然炸开,并迅速燃起冲天大火。
这火,不是欢庆的焰火,而是撕裂一切、焚毁一切的内斗之火。
最初的死寂与震惊过后,是足以掀翻屋顶的激烈反弹与疯狂质疑。最先得到消息(各有渠道)的二皇子、三皇子、五皇子及其背后的母族、妻族、党羽,在短暂的难以置信后,瞬间被滔天的愤怒、不甘与恐惧所吞噬。
传位给靖王?!一个皇叔?!这怎么可能?!陛下是病糊涂了,还是被人胁迫、蒙蔽了?!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三位原本明争暗斗、势同水火的皇子及其势力,在共同的、更可怕的敌人面前,迅速摒弃前嫌,结成了短暂而脆弱的同盟。矛头,直指那道刚刚诞生、墨迹未干的遗诏,以及遗诏中指定的继承人——靖王萧景宸。
质疑的理由,冠冕堂皇,且极具煽动性。
“陛下病重多日,神志昏聩,言语早已不清,岂能在此等状态下,仓促决定关乎国本的传位大事?此诏真实性,存疑!”
“靖王虽为皇叔,然终非皇子。自古皇位传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非常之例。陛下尚有成年皇子数人在堂,何以舍子而传弟?于礼不合,于法无据!”
“当日在场见证者,不过寥寥数人。丞相、枢密使,或与靖王有旧(北境共事);两位老亲王,年事已高,耳聋目眩。此遗诏,安知不是有人趁陛下弥留,勾结近臣,矫诏篡位?!”
“靖王手握重兵,威震朝野。此番回京,闭门不出,看似低调,实则包藏祸心!如今趁陛下病危,挟持重臣,伪造遗诏,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各种版本的“真相”与指控,如同瘟疫般,在支持三位皇子的官员、世家、及其掌控的舆论渠道中疯狂传播。二皇子一系强调“陛下神志不清,遗诏无效”;三皇子一系高举“礼法祖制,父死子继”;五皇子一系则暗指“靖王兵权在握,恐有逼宫之嫌”。三方虽有侧重,但核心一致,否定遗诏,否定靖王的继承资格!
而支持靖王的一方,则主要由几部分人组成:一部分是真正忠于皇帝、相信遗诏真实性的老成持重之臣;一部分是感念靖王北境战功、北方赈灾之功,认为其能力足以担当大任的官员;更重要的,是靖王在军中的旧部和嫡系,以及因西凉之事、科举案等对几位皇子能力或品行产生疑虑的势力。他们的理由同样充分:
“陛下虽病,然昨日召见重臣时,言语清晰,逻辑分明,绝非神志昏聩!传位靖王,乃陛下深思熟虑之结果,尔等岂可妄加揣测,质疑君父?!”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内忧外患,西凉虎视,岂是拘泥于常礼常法之时?靖王殿下文韬武略,功在社稷,深得军心民心,正是稳定朝局、抵御外侮的不二人选!陛下传位于贤能之弟,正是为江山社稷、为黎民百姓计!”
“当日丞相、枢密使、安平郡王、礼亲王皆在场为证,此四人德高望重,国之柱石,岂会一同作伪,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尔等污蔑重臣,质疑遗诏,才是真正的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双方各执一词,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原本因皇帝病重而暂时压抑的朝堂纷争,在遗诏公布的瞬间,被彻底引爆,且激烈程度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党争。
腊月十八,常朝。虽然皇帝病重罢朝,但重要官员仍需至朝房点卯,处理紧急公务。这一日的朝房,不再是往日那种压抑的静默,而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却杀气四溢的战场。
以吏部侍郎、都察院副都御史、户部右侍郎为首的官员,率先发难,联名上疏,措辞激烈,要求公开遗诏内容,并由宗人府、内阁、六部九卿及在京所有成年皇子共同勘验遗诏真伪,并“恭请”靖王殿下出面,“澄清”当日乾清宫情形。
而以兵部尚书(靖王旧部)、礼部侍郎(认同遗诏的老臣)、以及几位素以刚直著称的御史为首的支持派,则毫不示弱,当场驳斥,指责对方“无君无父”、“心怀叵测”、“动摇国本”,要求严惩“散布谣言、质疑先帝遗诏”的“宵小之徒”。
双方从辩论迅速升级为争吵,从引经据典到人身攻击,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朝房内,拍桌子、摔茶盏的声音不绝于耳。若不是有禁军侍卫在门外虎视眈眈,维持着最后一丝秩序,恐怕早已演变成全武行。
几位阁老试图弹压,但此刻的朝堂早已分裂,他们的声音也被淹没在愤怒的声浪中。安平郡王和礼亲王称病未至,丞相和枢密使则被皇帝“遗诏”之事推到了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备受关注,此刻更是谨言慎行,轻易不敢表态。
靖王府,再次成为了风暴眼。府门外,聚集了来自各方的探子、眼线,甚至有一些低品级的官员、士子,受各自背后势力怂恿,前来“请愿”或“质问”,被秦啸带领的侍卫冷着脸挡在门外,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府内,萧景宸将自己关在内书房,整整一日,水米未进。他面前摊开着那份由秉笔太监连夜誊写、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几位见证重臣签押的正式传位诏书副本。明黄的绢帛,漆黑的墨字,鲜红的印鉴,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如此刻般,感到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是如此烫手,如此……血腥。
皇兄最后的眼神,几位重臣复杂的目光,朝堂上激烈的争吵,府门外隐约的喧嚣……这一切,都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中旋转。
他知道,从皇帝说出那句话开始,从他被迫接下这份遗诏开始,他就已别无选择,被推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遍布荆棘与刀锋的独木桥。
后退,是万丈深渊。不仅他自己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皇兄的托付、江山社稷、甚至那些支持他、相信他的人,都将被卷入血腥的清洗。
前进,是更猛烈的腥风血雨。他需要面对的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三个联合起来的侄子及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他需要在一片质疑与反对声中,证明自己,站稳脚跟,并迅速掌控局面,应对西凉可能趁虚而入的雷霆一击。
没有时间去犹豫,去悲伤,去追悔。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与彷徨,已被一片冰封般的沉静与决绝所取代。
既然风暴已至,避无可避。
那么,便迎风而上,劈波斩浪。
这皇位,他本无意。但既然皇兄给了,既然局势逼到了这一步,既然有那么多人将希望寄托于他,将身家性命系于他身……
那他,便接下!
不仅要接下,更要坐稳!要在这血雨腥风中,杀出一条路,为皇兄守住这江山,为这天下百姓,挣一个太平!
“秦啸!”他沉声唤道。
“末将在!”一直在门外守候的秦啸应声而入。
“传令下去,”萧景宸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府上下,即刻起,进入最高戒备。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加强各门守卫,尤其是夜间。府中所有人,包括仆役,严禁私下议论朝政,违者严惩不贷。”
“是!”
“另外,”萧景宸目光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以本王的名义,分别给在京的北境、西北诸军主要将领,以及……禁军、五城兵马司几位统领,去信。不必多言,只问安好,并提及‘京中多事,望诸君谨守本职,保境安民’。”
“末将领命!”秦啸心头一凛,知道王爷这是要开始动用自己的影响力,稳定京中武装力量了。
“还有,”萧景宸沉吟片刻,“去请王妃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