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辩论的硝烟,随着春日的暖风,渐渐飘散。但这场别开生面的思想交锋所激起的涟漪,却以远超预期的速度与广度,向着朝野上下、士林内外,乃至更广阔的疆域,扩散开去。
  辩论结束次日,一份由翰林院选派资深翰林、依据现场记录精心整理、并附有简要评注的《景和元年新政利弊辩论实录》,便以最快的速度刊印成册。册子不厚,但内容详实,不仅完整记录了正反双方的主要论点、论据和交锋过程,更是将皇后那番“治水”妙喻,一字不差、原汁原味地收录其中,并放在了关于“女户”辩论章节的显要位置。
  册子首先在京城各级官员、国子监监生、以及有资格上书的士绅中发放。紧接着,朝廷特许几家信誉良好的官方书局和民间大书坊,可以翻刻刊行,允许售卖。一时间,《辩论实录》洛阳纸贵,成为京城乃至周边州县最炙手可热的读物。茶楼酒肆、书院学舍、甚至深宅大院的后花园,人们议论的焦点,不再是风花雪月或市井八卦,而是这本薄薄册子中,那些关于土地、赋税、教育、女子权益的激烈争论。
  影响是深远的,也是复杂的。
  对于那些饱读诗书、却苦于没有背景晋升无门的中下层官员和年轻士子而言,《实录》中支持新政一方的论述,尤其是那些结合现实困局、引用具体数据、提出具体解决方案的言论,如同在他们眼前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原来治国理政,并非只有“祖制”和“经义”两条路;原来那些积弊,可以有如此清晰而务实的解决思路;原来皇后娘娘,并非他们想象中那种只知争宠弄权的深宫妇人,其见识与胸怀,竟令人心生敬佩。许多原本对新政将信将疑、或持中立态度的人,开始倾向于理解和支持。
  而对于那些反对新政的顽固派及其追随者来说,《实录》的公开发行,不啻于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们的言论被白纸黑字地记录下来,与支持方的论述并列,孰高孰下,孰虚孰实,读者一目了然。尤其是严祭酒等人在“女户”议题上,被皇后一番“治水”妙喻驳得哑口无言的窘态,更是被记录得清清楚楚。这极大地打击了他们的气焰和“卫道士”形象。许多原本只是跟风反对、或迫于压力不敢发声的官员、士绅,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或至少,不再轻易充当急先锋。
  更重要的是,《实录》的刊行,将这场原本局限于朝堂和少数精英士子之间的争论,推向了更广泛的“舆论”场。市井之间,虽不能完全理解那些复杂的税制、田亩数据,但皇后关于“治水”、“浮萍”的比喻,却深入人心。人们开始用最朴素的道理去思考:给无依无靠的寡妇孤女一条活路,让她们能自己养活自己,不要变成乞丐或坏人,这有什么错?让有钱人多交点田税,接济一下穷人,修修水利,办办义学,这难道不是好事?那些老大人动不动就“祖宗成法”、“三纲五常”,可祖宗那时候的难题,和现在一样吗?
  民心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朝堂之上,气氛也随之改变。反对派虽然依旧存在,依旧会在朝会上提出异议,但声音明显小了许多,底气也不那么足了。尤其是当萧景宸在朝会上,再次提起新政诸条时,附议支持的官员明显增多,且言辞更加有理有据。一些原本态度暧昧的重臣,如吏部右侍郎孙道然等,也开始公开表示,对新政中“劝农”、“兴学”、“修水利”等务实条款的赞同。
  萧景宸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
  在辩论结束后的第一次大朝会上,他当庭颁下数道诏书。
  第一道,是关于“兴学”。正式下旨,在直隶、江南、湖广、四川四省,各选两到三个州府,作为“扩增州县官学”试点。由朝廷拨付专款,用于修缮学舍、增置学田、聘请师资。并明确,试点学府需招收一定比例的寒门子弟,酌情减免其费用。同时,在国子监增设“算学”、“格物”两科,招收有志于此的监生入学,由工部、钦天监选派官员兼任教习。此诏一下,赢得了朝堂上下绝大多数官员的赞同,尤其是清流和寒门出身者,更是称颂陛下“重视文教,乃国家之福”。
  第二道,是关于“劝农”与“修水利”。着工部、户部、司农寺联合,制定详细的“劝农章程”和“水利兴修计划”。由朝廷和内帑共同出资,在北方旱情曾严重、水利失修的数个省份,率先启动一批沟渠疏浚、池塘开挖、堤坝加固工程,并以“以工代赈”的方式,招募当地百姓参与,付给工钱口粮。同时,由司农寺负责,搜集、改良、推广一批适用于当地的新式农具和耕作方法,在皇庄和部分官田先行试验。此诏关乎民生根本,且能直接惠及百姓、稳定地方,反对声音更小。
  第三道诏书,则略显谨慎,但意义重大。宣布将在山西、陕西两省,选择数个“田制相对清晰、矛盾不甚突出”的府县,作为“阶梯田赋”与“女户”。试点地区,由朝廷派员与地方官共同制定详细的实施细则,并设立“察访使”,监督施行,听取民情,定期向朝廷奏报。诏书强调,此乃“试行”,旨在“积累经验,完善章程”,并“体察地方实情,百姓意愿”。
  这第三道诏书,虽然只是“试点”,且范围有限,但其象征意义不言自明,皇帝顶住了压力,成功地将新政中最核心、最敏感的两条,从纸面推向了实践!尽管只是小小的一步,却标志着新政的推行,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反对派虽然心中不甘,但在当前舆论和朝堂风向已然变化的情况下,也未能组织起有效的、大规模的反对。只能寄希望于试点过程中出现问题,再行攻讦。
  下朝之后,萧景宸回到乾清宫,脸上带着多日未见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他将几道诏书的副本递给虞清欢,眼中闪烁着兴奋与期待的光芒:“清欢,你看!我们终于……迈出这一步了!”
  虞清欢接过诏书,细细看过,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试点过程中必然困难重重,反对势力绝不会善罢甘休,西凉的威胁也依然悬在头顶。但无论如何,坚冰已经打破,航道已经开通。
  “陛下,”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这只是初见成效。接下来的路,或许会更难走。试点地区的推行,朝野的持续关注,反对者的暗中阻挠,都需要我们小心应对。但妾身相信,只要我们方向正确,步伐坚定,总能一点点,将这江山,导向更好的未来。”
  萧景宸握住她的手,用力点头:“不错!有你在朕身边,与朕同心协力,再难的路,朕也有信心走下去!这‘景和’盛世,必将在你我手中,开创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