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八月末。京城的天,终于有了一丝秋高气爽的意味,虽然午后的日头依旧有些灼人,但早晚的风,已然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脸上,清清爽爽,将那夏日里积攒的、黏腻的燥热,一丝丝地剥离、带走。天空是那种澄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几缕薄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被水洗过的、最上等的蚕丝,随意地晾晒在天幕上。
  位于京城东北隅的国子监,这所大周朝最高学府,平日里总笼罩着一层庄严肃穆、甚至有些古板沉闷的学术气息。高大的棂星门,幽深的庭院,参天的古柏,以及那些身着统一襕衫、行色匆匆、口中念念有词背诵着经义的监生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千年不变的、属于知识与权威的静穆画卷。
  然而,今日的国子监,气氛却有些不同。不是喧闹,而是一种压抑着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兴奋与躁动,如同地壳深处奔涌的岩浆,虽未喷发,却已让地表微微发烫。原因无他,今日午后,在国子监最大的讲堂,“明伦堂”内,将举行一场特殊的“讲会”。
  讲会的主题,并非某部艰深晦涩的儒家经典,也不是某位大儒的独家心得,而是当下最炙手可热、也最争议纷纷的朝政话题——新政利弊。
  这倡议,最初是由几位在山西赵城县协助清丈田亩、亲历了“算学显威”和“雷霆一击”的国子监算学馆生员,回到京城后私下议论时提出的。他们亲眼见证了那些曾经在经义中被视为“与民争利”、“动摇国本”的新政条款,如何在具体的田亩数据、赋税账目、以及豪强倒台后的惠民措施中,展现出截然不同的面貌。他们心中有太多感触,太多疑问,太多想要与人辩驳、探讨的冲动。
  这提议,起初被学正、博士们以“学子当专心经义,不宜妄议朝政”为由驳回。但不知怎的,这风声传到了宫里,传到了皇后娘娘耳中。没过两日,国子监祭酒(校长)便接到了宫中谕示,大意是“学子关心国是,乃忠君爱国之表现。新政推行,正需集思广益。可在国子监内,以讲学论辩形式,就新政具体条款之利弊、施行之得失,进行探讨,以明是非,以广见闻。着祭酒妥善安排,但需引导学子以理服人,言之有据。”
  有了这道谕示,祭酒大人自然不敢再拦,反而要大张旗鼓地操办起来。于是,“明伦堂新政利弊讲会”便定了下来,允许监生自由报名发言,也特邀了几位对新政有研究的博士、助教作为“点评嘉宾”。消息一出,整个国子监都轰动了。年轻学子们,正是血气方刚、胸怀天下、又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的年纪,平日里被经义文章束缚久了,能有这样一个公开议论时政、展现才华、甚至可能“语惊四座”的机会,如何能不激动?
  午时刚过,能容纳数百人的明伦堂,便已座无虚席。不仅座位坐满,连过道、窗边,都挤满了前来听讲的监生。人人伸长脖子,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汇成一片低沉的声浪,在宽阔高耸的堂宇中回荡。空气里弥漫着墨香、年轻人的汗味,以及一种混合着期待、兴奋、紧张的特殊气息。
  讲台上方,悬挂着孔圣人画像和“学达性天”的匾额。台下前方,设了几张长案,后面坐着祭酒、司业,以及几位被邀请的博士、助教,包括刚从山西回来的算学馆助教沈墨。沈墨今日穿着正式的青色官袍(虽是助教,亦有品级),面容沉静,但眼中却闪着与往日不同的、锐利而明亮的光。
  讲会由祭酒简单开场,申明“以文会友,以辩明理”的宗旨后,便进入了自由发言环节。
  最初站出来的,是一位面容清瘦、神情严肃的年轻监生,一看便是那种典型的、沉浸在故纸堆里的“正统”读书人。他先对圣像和师长躬身行礼,然后转向台下,声音朗朗,却是老生常谈:
  “诸位师长,诸位同窗!学生以为,治国之道,首在教化,次在农桑,再次刑罚。此乃圣贤垂训,千古不易之理。今所谓‘新政’,侈谈‘劝农’、‘兴学’,看似冠冕堂皇,然其核心‘阶梯田赋’、‘女户’等条,实乃舍本逐末,动摇国本!《孟子》有云:‘民之为道也,有恒产者有恒心。’今以赋税之多寡变相夺民之产,岂是仁政?《礼记》明载妇人‘三从’之义,今倡‘女户’,使妇人自立门户,掌管家业,岂不伦常颠倒,纲纪紊乱?此等新政,看似利民,实为扰民;看似强国,实为乱国!学生恳请诸位,勿为新奇之说所惑,当恪守圣贤之道,秉持祖宗成法,方是正途!”
  他引经据典,义正辞严,赢得了台下不少同样持保守态度的监生的暗暗点头。一些博士也捋须表示赞许。
  但很快,就有不同的声音响起。站起来的,正是刚从山西回来的算学生之一,名叫李琰,个子不高,但眼神灵动,声音清脆:
  “方才这位同窗所言,引经据典,学生佩服。然,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同窗。学生在山西赵城,亲眼所见,当地豪强张百万,占田何止千顷?其名下田产,经我等核算,隐匿、诡寄者,不下数百亩!而无数自耕农,仅有薄田数亩,却要承担沉重税赋,甚至因豪强兼并而流离失所!请问同窗,此等‘恒产’,是豪强之‘恒产’,还是小民之‘恒产’?‘阶梯田赋’意在抑制兼并,使耕者有其田,此非‘保民恒产’,又是为何?”
  他顿了顿,不待对方回答,继续道:“至于‘女户’,学生在高平县,亲见一寡妇陈冯氏,夫死子幼,独力支撑门户,经营铺面田产,账目清楚,勤俭持家。其小叔、族老,不思帮衬,反欲夺其产业。若无‘女户’新政,此妇人与二子,何以存身?圣贤是教我们恤孤怜贫,还是教我们坐视孤寡受人欺凌,家产被人霸占?请问同窗,是那空泛的‘三从’大道理要紧,还是给无依无靠的妇人一条实实在在的活路要紧?”
  李琰的话,没有引经据典,却用亲眼所见的具体事例发问,直指核心矛盾,顿时让那位引经据典的监生有些语塞,脸涨得通红,一时难以反驳。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许多监生露出深思的表情。他们读圣贤书,自然知道“仁政”、“恤民”的道理,但往往停留在抽象的概念。李琰的描述,将那些抽象的“豪强”、“小民”、“寡妇”,变成了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和事,冲击力截然不同。
  这时,又有一位监生站起来,他是国子监里有名的“才子”,诗文俱佳,但家境贫寒。他声音有些激动:
  “李兄所言,深得我心!学生在京,亦有所闻。新政‘兴学’,在直隶、江南试点,增拨学田,修缮学舍,寒门子弟入学,费用大减。家父来信,说家乡县学,今年多了十几个像学生这般的贫家子得以入学读书!敢问诸位,若无此新政,这些寒门子弟,可能有机会坐在这明伦堂中,与诸位同窗论道?圣贤有教无类,然若无朝廷新政扶持,这‘无类’之教,恐怕也只能是镜花水月,唯有富家子弟能够享有!新政‘兴学’,是真正在践行圣贤‘有教无类’之理想,是真正的‘教化’之本!何以说是‘舍本逐末’?”
  他的话,引起了更多寒门出身监生的强烈共鸣,许多人忍不住低声叫好。
  讲台上的沈墨,看着台下这激烈而富有生气的辩论,眼中露出欣慰之色。他轻咳一声,开口道:“诸位同窗,方才所论,甚好。治国理政,既需明大义,亦需察实情,通权变。经典固然是圭臬,然时移世易,若固守条文,不知变通,反失圣人本意。譬如算学,勾股之数,千古不变,然用之测地、治水、理财,则需因时因地,灵活运用。新政诸条,是否合乎时宜,是否利国利民,非是空谈义理所能定论,当以事实、数据、成效为据。”
  他看向李琰:“李琰,你将你们在山西核算田亩、揭穿隐田诡计的具体方法与数据,与诸位同窗分享一下。还有,山西抄没豪强逆产后,用于平粜粮米、以工代赈、慈幼施药的具体款项与成效,也大致说说。让同窗们听听,这新政在地方上,到底是如何‘扰民’,又是如何‘惠民’的。”
  李琰精神